然而,范恒安卻仿佛全然沒有聽見江簡之的嘲諷,也未理會錢不易的搭話。
他依舊望著窗外,確切地說,是望著“涵虛廳”內,那個安靜地坐在“齊昭”身側、低眉垂首的窈窕身影。
春日明媚的陽光透過窗格,在她月白色的衣裙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微光,脖頸間那抹青色的絲巾,更添幾分惹人憐惜的脆弱。
他修長冰涼的指尖,摩挲著手中溫熱的紫銅手爐。
教坊司那夜的動靜,他雖未親眼目睹,事后卻也探知一二。
她……似乎受了些“驚嚇”,或者說,受了傷。
那夜他權衡利弊,最終選擇了暫時退讓,本想坐觀其變……
如今想來,竟是棋差一著,讓她涉險了……
而今日,她竟被齊家兄弟堂而皇之地帶來了這趙府的春日宴。
齊家兄弟……薛含章……他們之間,到底發生了什么。
他們看中了她的什么?她又想從他們那里得到什么?
林守謙嗎?
這時,江四海蒼老卻沉穩的聲音再次響起,打斷了范恒安的思緒:
“范公子,趙府這春茶,采制得法,香氣清幽,回味綿長。老夫品著甚好,不知范公子可否賞臉,陪老夫品評一二?”
范恒安聞聲,終于將目光從窗外收回,轉向江四海。
春日暖陽透過疏朗的竹簾照向他略顯蒼白的臉頰,他臉上沒什么表情,甚至因為久病而帶著幾分倦怠。
“江老相邀,晚輩豈敢不從?”說罷,范恒安緩步走到江四海對面的茶案旁坐下。
茶案是整塊金絲楠木雕成,古樸厚重。
案上紅泥小火爐正咕嘟咕嘟煮著泉水,一旁的白瓷茶具瑩潤如玉。
一旁侍立的丫鬟見狀,正要上前沏茶,卻被江四海抬手輕輕攔下。
“且慢。”江四海聲音平和,“今日既有雅興,不如讓老夫親自為范公子沏上一壺。”
說著,他挽起袖口,露出有些枯瘦的手腕,取過一旁紅泥小火爐上已然微沸的銀壺,手法嫻熟地溫壺、置茶、高沖、低斟。
沸水沖入白瓷蓋碗,嫩綠的茶芽翻滾舒展,一股清雅馥郁的果香與花香瞬間彌漫開來。
“這品茶啊,如同觀人。”江四海一邊緩緩將澄碧的茶湯注入兩只白瓷品茗杯,一邊緩緩說道:
“初看形色,再聞其香,三品其味。形色可偽,香氣可仿,唯有入口之后的真味,騙不了人。”
他抬眼,目光平靜地看向范恒安,將一只斟了七分滿的品茗杯推到他面前。
“范公子,請。”
江簡之看著祖父竟親自為范恒安布茶,心頭那股火又“噌”地竄了上來。
范恒安那副疏離淡漠的樣子,憑什么?
他們江家縱橫江淮,祖父更是跺跺腳揚州城也要震三震的人物,何時需要對一個小輩,還是一個病怏怏的小輩如此客氣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