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著沈明禾小心攙扶著薛含章下車,兩人站在一起,一個清俊靈動,一個清冷絕艷……
簡直看的戚承晏在心中默念了兩遍“大局為重”。
薛含章搭著沈明禾的手穩穩落地,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幾步開外的戚承晏。
只見那位“齊爺”正負手而立,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似乎比往日更冷冽了幾分。
薛含章久在風月場,最擅察觀色,但她還是心中微凜,有些莫名。
自己與這位“齊昭公子”絕無可能有什么私情瓜葛,這位爺何必用這種……近乎看“奸夫”的眼神瞧自己?
罷了,到底是自己有求于人。
薛含章心中微哂,正想著是否要識趣地退開些,以免惹得金主不悅,就聽趙府大門處傳來一陣爽朗中帶著十足熱情的笑聲。
“哈哈哈!齊三爺,趙某有失遠迎,還望海涵!”
只見趙鴻身著簇新的寶藍色織金云紋錦袍,頭戴玉冠,滿面紅光,在一眾管事仆從的簇擁下,親自迎了出來。
幾息間,趙鴻已行至近前,先是對著戚承晏一禮,隨即又轉向沈明禾,笑容不減:“齊小公子,別來無恙。”
他的目光掃過沈明禾身側的薛含章時,只微微頷首示意,他這副姿態,倒是看地沈明禾心中警惕頓生。
雖說那日在教坊司,她和戚承晏確實高調張揚,但以趙鴻四大總商之首的身份,身份地位非同一般。
今日他親自出迎,態度還如此熱情周到,甚至對明顯身份特殊的薛含章也視若尋常……
這過于“正常”的反應,反而透著一股不尋常。
沈明禾正欲開口時,忽聽得另一陣馬蹄與車輪聲由遠及近。
眾人循聲望去,只見一輛規制普通、卻掛著鹽運使司燈籠的馬車緩緩停在不遠處。
車簾掀開,先下來的是熟面孔――李修然。
他下車后并未離開,而是恭敬地立在車旁等候。
緊接著,一位年約四旬許,身著深青色杭綢直身,外罩一件玄色暗金線繡松鶴紋的氅衣,頭戴同色方巾的男子緩步踏下馬車。
他面容清癯,身形略瘦,神色沉靜,眼神內斂,唯兩鬢已然斑白,在春日陽光下格外顯眼,為他平添了幾分滄桑與威嚴。
能得李修然如此恭敬對待的,放眼揚州,除了那位掌管兩淮鹽運命脈的鹽運使林守謙,還能有誰?
沈明禾立刻下意識地看向身側的薛含章。
只見薛含章在看清那人面容的剎那,原本清冷平靜的眼眸,瞬間凝結起一層寒冰,但那冰層之下,又仿佛有烈焰在灼燒。
薛含章的目光死死鎖在林守謙身上,恍惚間,歲月倒流。
記憶中那位時常來府中與父親煮茶論政、笑晏晏、風度翩翩的“林世叔”,與眼前這位鬢發斑白、眼神深沉、一身官威的鹽運使,漸漸重疊,又漸漸撕裂。
林守謙……自薛家傾覆、她墜入泥淖之后,便再未見過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