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明禾心中暗忖,確實如此。
薛觀當年被定的罪名就是勾結鹽官、收受賄賂、縱容私鹽。
就算這賬冊真是他留下的,也只能證明他可能涉足其中,恐難以翻案,反而可能坐實他“經手”此類骯臟交易。
薛含章似乎早料到有此一問,眼中恨意與急迫交織,她急聲道:
“貴人明鑒!這賬冊雖是先父留下的,但最初,是時任兩淮鹽運司同知的林守謙,交到先父手上的!”
她深吸一口氣,穩住顫抖的聲線:“當年林守謙負責稽查私鹽……”
“他聲稱得到線索,卻礙于一些原因不便深入,故將此賬冊轉交時任揚州知府的先父,懇請先父以知府之權暗中協查。”
“先父為官清正,眼里揉不得沙子,既有此證,又有監督協查之權,便毅然深入追查。”
“后來,他確實在瓜洲渡、邵泊湖等地查到漕船夾帶私鹽、官商勾結的實據……”
“而這些發現,先父只與林守謙詳細商討過,視其為同道戰友,盼其能以鹽運司之力,里應外合。”
沈明禾心下一凜,若薛含章所屬實,那林守謙在此案中的角色就極為可疑了。
將燙手山芋交給薛觀,自己隱于幕后?
而最后,這賬冊還成了薛觀受賄的“鐵證”之一?
薛含章緊緊盯著二人神色變化,繼續道:“案發前夕,父親察覺風聲不對,似乎有人盯上了他。他曾在家中書房,與秘密而來的林守謙密談。”
“我……我躲在屏風后聽到,林守謙勸父親暫緩上書,將已掌握的證據隱匿起來,徐圖后計,以免打草驚蛇,遭致報復……”
“父親似乎有所猶豫,但最終還是聽從了他的建議。”
“……可沒過多久,大案便以雷霆之勢爆發,官兵從先父書房中搜出的,便是這類賬冊、金銀,以及所謂與鹽運使勾結的信件!”
“而林守謙……他從始至終默不作聲,既未上奏為先父辯白,也未交出他手中的關鍵證據!他就像從未參與過此事一般,冷眼旁觀我薛家滿門傾覆!”
“……事后,他反而因‘緝私有功’,短短兩三年便從同知擢升為兩淮鹽運使!”
說到此處,薛含章眼中淚光混著滔天恨意,卻倔強地不肯落下:“那時我年少,雖不知官場全貌,但先父的為人,我做女兒的深知!”
“他一生剛正清廉,與前鹽運使更是素無私交,如何會突然收受巨額賄賂、勾結販私?”
“而林守謙……他才是那個遞刀殺人、踩著先父與薛家滿門尸骨上位之人!”
沈明禾看著薛含章眼中那幾乎凝成實質的恨意與痛苦,心下惻然。
若這一切是真的,薛觀確是蒙受奇冤,薛家家破人亡,薛含章淪落至此。
她一個弱女子,在教坊司這等地方長大,所能想到的、能報復權勢滔天的林守謙的方式,恐怕也只有不顧一切,從他最疼愛的獨子林徹身上下手。
哪怕賭上自己,也要撕開一道血口。
只是……薛含章的身份在揚州并非秘密,林守謙卻似乎默許甚至放任林徹與她糾纏?
是因為他篤定薛含章翻不了天,還是因為這血海深仇根本無法化解,林徹的執著反而可能成為一種對薛含章折磨與牽制?
“即便如你所說,”沈明禾沉吟著開口,“林……林守謙當年或許有負令尊。林徹……他應當知曉你們兩家恩怨,為何還對你如此執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