廂房內卻依舊鴉雀無聲,只有三人清淺的呼吸。
沈明禾聽著外面隱約飄來的絲竹管弦與調笑喧嘩,再看著眼前對面而坐、垂眸不語的薛含章,以及身旁氣定神閑、八風不動的戚承晏。
雖覺這般干坐著實有些難熬,卻也明白,此刻誰先沉不住氣,誰便落了下風。
沈明禾索性也學著戚承晏的樣子,微微垂眸,似在養神,實則留意著薛含章每一絲細微的變化。
茶水的沸騰聲里,薛含章的心卻不如表面平靜。
昨日是形勢所逼,她不得不吐露些許以求生機。
而今日,她能看出,眼前這位“齊昭”眉眼間帶著一絲掩不住的疲憊。
那唇色也是異樣嫣紅,頸側衣領雖高,仍能窺見些許未遮掩的淡淡紅痕,昨夜定然不平。
可即便如此,他們二人還是來了,且來得這般快。
她本以為,他們既來了,定會急不可耐地想從她嘴里撬出更多秘密。
可沒想到,這半個時辰都快過去了,眼前二人依舊穩如泰山。
那位“齊昭”雖在打量屋子與她,目光卻清明,并無急躁。
而另一位……從始至終都淡漠如遠山,那份沉靜與威勢,讓她心底那點試探與僥幸,一點點沉下去。
昨夜他那句“賭……我,究竟是誰,又能否做到”,如同魔咒,在她心頭反復回響。
賭……去賭一條從未敢想的路。
若父親的冤屈真能洗刷……
終于,在銅壺的水即將沸騰到的前一刻,薛含章再也坐不住了,猛地抬起了頭。
她倏然起身,后退半步,再次對著沈明禾與戚承晏深深跪拜下去,額頭觸地,發出沉悶一響:
“二位貴人,你們究竟是何人,有何目的,含章不敢妄測,亦無需知曉。含章所求,唯有替先父洗刷冤屈一事!”
“除了昨夜提及的舊事記憶,含章手中……還有父親當年留下的唯一一件東西。”
說著,薛含章顫抖著手,從貼身的衣襟內,取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著的小小冊子。
那冊子邊緣已經磨損泛黃,顯然年代久遠,被保存得極為小心。
她雙手捧起,高高舉過頭頂,“這是……家父薛觀,在案發前,秘密交給……好友,最終輾轉回到含章手中的……一本賬冊抄錄副本。”
沈明禾見狀放下了手中那杯新斟的茶,再喝下去,她今夜怕是真的也別想睡了。
她看向戚承晏,見他微微頷首,便起身,走到薛含章面前,接過了那本冊子。
她快速翻看了一遍,眉頭漸漸蹙起,隨即轉身將賬冊遞給了戚承晏。
“薛姑娘,先起身說話吧。”沈明禾開口道。
薛含章抬起頭,卻并未起身,依舊跪得筆直,只是目光緊緊追隨著戚承晏翻動賬冊的手。
戚承晏目光掃過冊中內容,片刻后,合上冊子,聲音平淡無波:
“這賬冊所載,無非是些鹽商私引、賄賂官員的記錄。其中涉及之人,多半已在乾泰二十六年鹽稅案中伏誅或失勢。”
“僅憑此物,說明不了什么。當年薛觀被定罪的證據里,此類賬冊、金銀、信件,只多不少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