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這時,他身后的林徹,猛地睜開了眼睛。
那雙總是帶著驕縱或漫不經心的桃花眼里,此刻布滿了紅血絲。
“父親,”林徹的聲音嘶啞干澀,擠出來了那句,“薛伯父當年之事……當年……”
“夠了!”林守謙厲聲打斷他,霍然轉身,目光如電,直視著兒子,“當年之事,早已蓋棺定論!是非曲直,自有朝廷律法、史筆如鐵。不是你該問,也不是你能問的!”
他看著林徹瞬間蒼白如紙的臉,心中刺痛,卻不得不將最殘酷的真相撕開給他看:“你與薛含章,再無可能!”
“不僅僅是因為她是犯官之后,官妓之身!”
“更因為她恨你!她接近你,討好你,迷惑你,都只是為了報復!”
“她要你的命!”
“你還不明白嗎?!”
“呵……呵呵……”林徹忽然低笑起來,笑聲凄厲而破碎,“我明白……我怎么不明白……”
他早就知道了。
從她偶爾流露出的、那轉瞬即逝的冰冷恨意里;從她看似依賴實則疏離的姿態里;從她一次次若即若離、將他玩弄于股掌之間的手段里……
他怎么會毫無察覺?他只是……不愿深想,自欺欺人罷了。
可如今,這句話如此清晰、如此殘酷地從父親口中說出來,還是疼得他五臟六腑都絞在了一起,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,眼前陣陣發黑。
他知道,他一直都知道。
當年薛觀一案,掀起滔天巨浪,最終薛家男丁問斬、女眷沒入教坊司,而他的父親林守謙,卻在兩三年間穩穩升任了兩淮鹽運使。
這其中究竟有多少關聯,有多少隱秘,他并非全然無知。
他只是不愿深想,不敢深想。
難道……官場的傾軋,權力的誘惑,真的能讓一個人背棄故交,面目全非地踩著別人的尸骨往上爬嗎?
林徹抬起頭,目光艱難地聚焦在父親臉上。
這張臉,在不知不覺中早已染上了風霜,刻滿了疲憊的紋路,鬢角斑白如雪。
他記得,少時父親在書房握著他的手教他寫字,溫講解圣賢文章,教導他“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”、“仰不愧于天,俯不怍于人”
那時的父親,眼神清亮,身姿挺拔,是他心中最高大、最崇敬的形象。
可如今,眼前這個神色復雜、目光晦暗的男人,真的是同一個人嗎?
最終,林徹還是移開了視線,重新閉上了眼睛,兩行清淚,無聲地從他緊閉的眼角滑落,沒入鬢發。
林守謙看著兒子這副模樣,袖中的手緊了又松、松了又緊開。
他喉結滾動了幾下,最終還是用干澀的聲音,說出了今夜或許是唯一一句像父親的話:
“無論如何……父親都同你母親一樣,希望我們的徹兒……能做一個良善赤忱之人。”
“平安,喜樂。”
說完,他不再停留,轉身,大步離開了內室,背影決絕。
……
這一夜,注定是揚州城許多人的不眠之夜。
先是小秦淮河畔最負盛名的教坊司后院莫名走水,雖未釀成大禍,卻攪得人心惶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