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老夫人一番話說完,已是氣喘吁吁,目光卻依舊緊緊鎖在兒子臉上。
“這鹽政是個什么泥潭,你比我清楚。你一步步走到今天,是,你沒像有些人那樣貪得無厭,尸位素餐,你或許還想當個為民請命、整頓鹽務的‘清官’。”
“可你看看你四周,江家、趙家……還有那些眼睛?你擋了多少人的路,分薄了多少人的利,你自己心里沒數嗎?”
她頓了頓,重重敲在林守謙早已不堪重負的心上:“是,我們林家如今看似風光,你官居三品,手握實權。”
“可這風光底下,是萬丈深淵!一步踏錯,便是萬劫不復!為娘不指望你大富大貴,只求我們林家能平平安安,你……和徹兒,都能好好的。”
聞,林守謙放在膝上的手,指尖微微蜷縮。
母親看得透徹,他早已身不由己地陷進了這泥潭最深處,掙扎越久,陷得越深,淤泥早已沒頂。
妥協,周旋,堅守……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一腔熱血、以為憑借律法和剛直就能肅清積弊的愣頭青了。
“母親,”他聲音干澀,“兒子……明白。”
“你不明白!”林老夫人忽然有些激動,聲音拔高,在這寂靜的夜中顯得有些尖銳,“你若真明白,就不會對徹兒如此苛責,如此冷漠!”
“是,他今日行事荒唐,該罰!可你呢?你除了罰他、訓他、冷著他,你可曾真正想過,他想要什么?”
“你總是公務繁忙,總是為了這個家,可這個‘家’里,若連父子親情都沒有了,還算什么家?”
林守謙猛地抬眼看母親,嘴唇翕動,想說些什么,最終卻只是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。
林老夫人看著兒子臉上的疲憊與掙扎,心又軟了下來:“守謙,為娘知道你的難處。官場兇險,如履薄冰。”
“可你再難,也不能把徹兒完全推開。他是你唯一的兒子,是你的血脈至親。”
“你有沒有想過,那些人……那些盯著你的人,會不會把主意打到徹兒頭上?”
“今日這教坊司的事,難道就全是巧合?”
“那個薛含章……還有那什么齊家……他們為何偏偏出現在徹兒面前?又為何偏偏激得徹兒失了分寸?”
林守謙眼神驟然一凜。
這一點,他早已想到,只是不愿深究,或者說,不敢深究。
母親久居內宅,心思卻依舊如此敏銳通透。
“徹兒心思單純,易受挑撥,”林老夫人繼續道,眼中滿是擔憂,“他如今這般模樣,固然有他自己不爭氣、被我慣壞了的緣故,可你這個做父親的,難道就沒有責任?”
“你不能只想著你的官位,你的抱負,你的‘清名’。你也得為徹兒想一想,這才是真正的為林家著想!”
說著,林老夫人突然上前一步,蒼老的手緊緊抓住林守謙的手臂,力氣大得驚人,目光死死鎖住他的眼睛:
“就算將來……將來真有大廈將傾的那一天……你也要……為你自己,為徹兒,留一條后路啊!”
……
林老夫人離開后,林守謙獨自站在松濤院外間的門口,望著母親身影消失后空蕩寂靜的回廊與庭院。
春夜的暖風拂過,帶著庭院里玉蘭濃郁的甜香,卻只讓他感到一陣陣發冷。
后路……他還能有后路嗎?
從他一步步往上爬,從他小心翼翼地平衡各方開始……他就已經親手斬斷了自己的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