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未至五旬,兩鬢卻已斑白如霜,額間是常年蹙眉留下的深刻紋路。
常年身處兩淮鹽運使這個天下至肥卻也至險的位置。
與各方勢力周旋博弈,與朝廷權貴虛與委蛇,與底下蠢蠢欲動的蠹蟲斗智斗勇……早已耗盡了他的心力。
外人只看到他手握鹽務大權、風光無限,只有李修然這等心腹才知道,這位同年好友這些年走得有多如履薄冰,有多艱難。
偏偏……偏偏這唯一的獨子林徹,又是這般不省心,非但不能成為助力,反而屢屢成為軟肋和麻煩。
李修然心中嘆息,但作為幕僚兼摯友,李修然覺得還是得說。
“大人,”他斟酌著開口,“今夜之事,公子雖有沖動之處,但起因……實是那齊姓兄弟欺人太甚。”
“競拍之時便咄咄逼人,語間對徹公子多有不敬。”
“后來公子本已打算息事寧人,是他們……是他們故意激怒,甚至……甚至在綰綰姑娘房中,做出些不堪之事,這才引得公子怒極失控。”
他頓了頓,觀察著林守謙的神色,繼續道:“公子年少氣盛,又是這般身份,何曾受過這等窩囊氣?一時血性上涌,控制不住,也是……情有可原。”
林守謙終于開口,聲音有些干澀:“賢弟,那二人……是何背景?可查清了?”
李修然搖了搖頭,臉上露出幾分凝重與困惑:“據他們自稱,是來自晉地的商賈,家資頗豐,甚至敢在范、趙兩家面前‘點天燈’,財力深不可測。”
“在下試探過一回,他們應是沖著兩淮鹽引而來。除此之外……便如霧里看花,查不出更多根腳。他們像是憑空出現在揚州,一夜之間便能攪動風云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李修然欲又止。
“只是什么?”林守謙抬眼。
“出了教坊司,在下便派人暗中尾隨他們的馬車。那馬車一路未停,最終駛入了……城北的齊府。”
“齊府?”林守謙眉心微蹙。
“是,江南河道總督,齊佑林齊大人的府邸。”李修然肯定道。
林守謙沒有說話,只是那搭在扶手上的手,手指緩緩收緊,握成了拳。
燭火在他深邃的眼瞳中跳躍,映照出其中飛快閃過的思量與寒意。
江南河道總督,正二品大員,提督江南河工水利,兼有轄制部分沿河軍務之權,雖不直接管轄鹽務,但漕、鹽本就一體。
其權柄之重,地位之超然,猶在他這個從三品的兩淮鹽運使之上。
最重要的是,齊佑林是當今圣上登基后,親自簡拔任命的心腹之臣,明眼人都看得出,此乃天子心腹,是皇帝放在江南的一枚重要棋子。
此人上任已有數年,雖無什么驚天動地的政績,但也算勤勉,將轄內河工梳理得井井有條,未出大紕漏。
為人處事也算周到,看似與各方都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,有時卻又在某些關鍵處顯露出油鹽不進的固執。
如今,與徹兒起沖突的“晉地豪商”,竟然出自齊府?
僅僅是背靠齊佑林,就敢在揚州城如此肆無忌憚?連三品大員家的公子都敢動手毆打?
更何況,他們還明目張膽地沖著鹽引而來……這背后,究竟是齊佑林本人的意思,還是……另有乾坤?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