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從徹兒的娘親,她那個溫柔孝順的兒媳,在徹兒十歲那年一場急病去了之后,兒子林守謙就像變了個人。
他堅決不肯續弦,將全部心力都撲在了公務上,對徹兒,更是嚴苛得近乎冷酷。
功課、禮儀、交際,稍有差池便是厲聲訓斥,動輒罰跪祠堂。
她這做祖母的,憐惜孫子幼年失怙,父親又疏于關愛,難免多疼了一些,多護了一些。
衣食住行無不精細,要星星不給月亮,竟不知不覺將孫兒養成了如今這般驕縱任性、不知輕重的性子。
如今鬧出這樣的事來!
為了一個妓子,在秦樓楚館與人爭風吃醋,大打出手,鬧得滿城風雨。
還受了這么重的傷……傳出去,林家的臉面,兒子那本就處在風口浪尖的官聲,該如何是好?
是她錯了嗎?過分的溺愛,是不是反而害了徹兒?
林老夫人望著跳動的燭火,渾濁的老眼里滿是迷茫與痛楚。
……
林府前院書房外,管家林秉垂手肅立,守在緊閉的書房門外,額角冷汗涔涔。
從少爺被攙扶回府,消息傳到老爺耳中那一刻起,他這顆心就一直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太了解自家老爺了。
以老爺對少爺一貫的嚴苛和那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,聽聞少爺竟在教坊司為了個妓女與人斗毆,還鬧到需要官差介入的地步。
按常理,早就該提著家法鞭子沖去松濤院,執行家法了。
可奇怪的是,老爺聽后,只是沉默了片刻,臉上甚至沒有出現預料中的震怒,只是淡淡說了句“知道了”,便轉身進了書房,閉門不出。
那平靜之下暗涌的寒意,反而讓林秉更加膽戰心驚。
直到半刻鐘前,李修然李老爺求見,書房里才有了動靜。
林秉正胡思亂想著少爺此刻不知怎樣了,老夫人又該多么心疼,忽聽書房內傳來“哐啷”一聲脆響,似是瓷器重重摔碎在地!
緊接著,是林守謙壓抑著、卻仍能聽出雷霆之怒的一聲低吼:“逆子!”
林秉嚇得渾身一哆嗦,頭垂得更低,恨不得自己此刻是個聾子。
書房內。
李修然看著地上四分五裂的青瓷筆洗,又看向桌案后胸膛微微起伏、面色鐵青的林守謙,連忙上前一步,低聲勸道:“大人息怒,身體要緊。此事……尚有轉圜余地。”
林守謙撐著桌案的手,指節捏得發白,手背青筋暴起。
他閉了閉眼,深吸一口氣,再睜開時,眼底翻涌的怒意已被強行壓下,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。
他緩緩松開手,坐回了那張寬大的紫檀木太師椅中。
書房內只點著桌案上的兩盞明角燈燃著,將林守謙的身影投射在身后巨大的書架上,顯得孤寂而沉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