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節分明的手指依舊平穩地搭在茶杯上,神色淡漠,深邃的目光掠過對面幾間天字號包廂,最終落回身旁之人。
而沈明禾此刻已然立于窗前。
面對一眾洞開的天字號廂房主人投來的目光,她非但不怯場,反而揚起一個張揚的笑容。
隨即,“唰”地一聲,利落地展開了手中那把湘妃竹骨的描金折扇,動作瀟灑不羈,扇面上寫意的山水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。
沈明禾清了清嗓子,朗聲說道:“諸位,在下齊昭,來自晉地齊家,初臨揚州寶地,見識淺薄,若有失禮之處,還望海涵。”
她話語謙遜,姿態卻毫不低調,折扇輕搖,目光灼灼地投向臺下那抹紅色的身影,
“實不相瞞,方才在下一見綰綰姑娘,便覺……恍若故人,驚為天人!”
“這般品貌才情,實在令在下心折,情難自抑,故而方才唐突出價,還望諸位前輩、兄臺,多多承讓!”
而這時,臺上一直如同精致人偶般垂首靜立的綰綰姑娘,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,竟破天荒地,緩緩抬起了頭。
四目相對,綰綰顯然沒料到這位一擲萬金的“少年郎”會對自己露出這般……靈動的眸子里。
清澈見底,并無尋常男子看她時的貪婪與欲念。
綰綰微微一怔,清冷的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詫異,隨即又迅速垂下了眼瞼,恢復了那副無喜無悲的模樣。
而這個短暫的對視,卻恰好落入了天字一號房林徹的眼中,讓他心中沒來由地升起一股煩躁與戾氣。
只見那窗邊的“齊昭”,一身月白錦袍,面容俊秀,眉眼靈動,笑容干凈,雖略顯稚嫩,卻別有一番風流意氣。
而臺上的綰綰,紅衣雪膚,清冷絕艷。
一個是不知人間疾苦的翩翩少年郎,一個是淪落風塵的絕代佳人,竟生出幾分刺眼的“般配”來。
而李修然的目光,則更多地停留在沈明禾那張過于年輕、甚至帶著些許未脫稚氣的臉上。
方才他們進來時,這“天水閣”的人顯然已經注意到了他們,這說明對方知曉他們的身份。
既然如此,這齊家作壁上觀許久,偏偏在趙家、范家下場、價格飆升至兩萬五千兩時才突然出手,絕不可能僅僅是因為這少年口中所謂的“一見傾心”、“情難自抑”。
晉地商人……財力雄厚……來揚州……
李修然腦中思緒紛亂,立刻就有了決斷,這齊家,恐怕是沖著鹽引來的!
而這“齊昭”不過是擺在明面上的幌子,真正主事的,怕是那位一直沉默寡、氣質不凡的兄長。
想到這里,李修然整理了一下衣袍,臉上重新掛起那溫潤的笑容,對著沈明禾所在的方向拱了拱手,朗聲道:
“想不到揚州城何時來了齊公子這般年少有為、出手豪闊的人物,真是令李某大開眼界。”
“在下李修然,忝為揚州一商賈。”
他側身示意了一下身旁面色不虞的林徹,“這位是林徹……林公子。”
李修然雖刻意略去了林徹鹽運使之子的身份,但語氣中的熟稔與隱隱的維護之意,卻是不自明。
他繼續笑道:“齊公子遠道而來,想必對揚州風物尚不熟悉。”
“此間事了,若齊公子與令兄不棄,李某愿在寒舍設下薄宴,為二位接風洗塵,也好讓我等盡一盡地主之誼,不知齊公子意下如何?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