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明禾屏息凝神,期待著會聽到怎樣婉轉鶯啼、訴盡女兒心事的琵琶曲。
然而,沒有語,沒有媚眼,那紅衣女子只是低垂著眼睫,纖纖玉指撥動了琴弦。
“錚――!”
下一刻,如玉珠落盤般的琵琶聲驟然響起,并非沈明禾預想中的婉轉鶯啼、靡靡之音,而是金戈鐵馬,殺伐凜冽!
曲調激昂頓挫,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憤懣與肅殺之氣,仿佛千軍萬馬奔襲于耳畔,又似孤臣孽子在絕境中發出不屈的吶喊。
這曲子與這風月場格格不入,卻瞬間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。
沈明禾聽得心頭一震,愕然地瞪大了眼睛,她不由望向身側的戚承晏,卻見他并未看向臺上那抹驚艷的紅影,目光反而落在對面天字一號房的林徹身上。
這……美人不看,盯著個紈绔子弟作甚?
沈明禾順著戚承晏的目光望去只見那林徹,此刻竟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懶散模樣。
他身體微微前傾,目光緊緊鎖在臺下彈奏琵琶的綰綰身上。
只是那林徹的眼神復雜難辨,看的沈明禾蹙眉,總覺得那目光深處蘊藏的情緒,不似一個純粹貪戀美色的紈绔子弟該有的。
就在她思忖間,樓下的琵琶曲已在一串令人心悸的輪指后,戛然而止,余韻卻仿佛仍在梁間纏繞不去。
臺上的紅紗燈罩被撤去,白煙也漸漸消散,一切恢復了明亮。此刻,臺上只剩下那紅衣女子,再無任何迷霧遮擋。
沈明禾這才得以真正看清這位名動揚州的薛行首。
只見薛含章,亦即綰綰,身著一襲蹙金雙層廣綾長裙,裙擺曳地,如盛放的牡丹。
本該是極盡濃烈艷麗的顏色,穿在她身上,卻奇異地透出一股清冷孤高的韻味。
烏發如云,肌膚勝雪,眉如遠山含黛,目似秋水橫波,一雙杏眼清澈如水,眼尾卻微微上挑,帶著天然的媚意。
只是那眼眸深處,卻是一片沉寂的涼,仿佛萬年不化的冰雪。
此刻,她微微垂著眼瞼,神情怯怯,帶著一種未經世事的懵懂與純真,與她方才彈奏琵琶時的肅殺凜然判若兩人。
沈明禾看得有些怔住,她很難想象,一個人竟能將清冷、熱烈、懵懂、純真、易碎這些截然不同的氣質,如此完美地融合于一身。
眼前的女子,就像一尊精心燒制、卻有著細微裂痕的名瓷。
美得驚心動魄,又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憐惜,想要將她好好珍藏,免她驚,免她苦。
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喃喃低語:“其靜若何?松生空谷。其艷若何?霞映澄塘……當真是我見猶憐,何況……”
她話未說完,便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臉上,側頭一看,只見戚承晏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,
戚承晏聽著沈明禾這文縐縐的贊嘆,見她單手支頤,眼中滿是驚艷與憐惜。
配上她今日這身俊俏的少年郎裝扮,倒真像個情竇初開、被美人勾了魂的多情公子了。
他唇角微勾,帶著幾分戲謔開口道:“怎么?昭弟這是動了惻隱之心,欲要效仿古人‘救風塵’,今夜便拋下為兄,去做那綰綰姑娘的入幕之賓了?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