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時三刻,樓下的喧囂似乎達到了一個頂峰,又驟然回落。
沈明禾坐在窗邊,面前的茶水已續了三杯,碟子里的荷花酥和杏仁佛手也各少了兩塊。
就在她百無聊賴,幾乎要以為今夜只是來喝茶聽曲時,環繞二樓的天字號包廂窗戶已次第大開,露出了后面或明或暗的人影。
也正在此時,樓下一直纏綿悱惻的絲竹樂聲,戛然而止。
整個教坊司大堂,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寂靜,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臺上。
接著,只聽一道溫婉又不失清亮的女聲響起,清晰地傳遍每個角落:
“諸位貴客安好,奴家陳錦娘,這廂有禮了。”
這時,沈明禾連忙放下茶杯,凝神向下望去。
只見方才引林徹上樓的那位氣質不俗的鴇母媽媽,已不知何時換了一身更為莊重的寶藍色遍地織金通袖長襖。
發髻也梳成了樣式繁復、綴滿珠翠的牡丹頭,儀態萬方地行至大堂中央那方鋪著紅氍毹的舞臺之上。
陳錦娘立于臺中央,她目光緩緩掃過樓下黑壓壓的人群,以及教坊司二樓那一扇扇或開或閉的天字號窗扉。
今夜,揚州城大半的權勢與財富,都匯聚于此。
她心中清明如鏡,知道誰是真正的看客,誰又是志在必得的獵人。
她清了清嗓子,用那訓練了千百遍、能勾住人心魂的嗓音開口道:
“今日乃良辰吉日,承蒙諸位爺抬愛,齊聚我這小小的教坊司,實乃蓬蓽生輝。想必在座不少貴客都知曉,錦娘不才,膝下有一義女,名喚綰綰。”
“這孩子,說起來也是富貴堆里、書香門第中出來的,只可惜……命運多舛,流落至此。但自從跟了奴家,那也是是捧在手心里,用金玉珠翠、詩書禮儀嬌養長大的。
“不敢說傾國傾城,卻也算得上靈秀通透。這些年來,錦娘待她,視如己出,未曾有半分虧待。”
說著,陳錦娘語氣微黯,目光中流露出幾分“慈母”般的不舍:
“如今,女兒家年歲漸長,已至破瓜之年……錦娘雖萬般不舍,卻也需為她尋一位真正懂得憐香惜玉、家世品性皆能匹配的良人,方不負我們母女一場的情分,也不負她這般才情品貌。”
“今夜,便請諸位爺一同品鑒小女的才藝,若有真心賞識、憐惜小女的郎君,不妨敞開胸懷,一展實力。”
她話語圓滑,將一場赤裸裸的競價,說得如同尋覓良緣一般。
話音落下,陳錦娘再次施禮,款步退至臺側陰影處。
幾乎在她退下的同時,臺上的燈火驟然一變,原本明亮的燭火被罩上了淺紅色的紗罩,使得整個高臺籠罩在一片朦朧而曖昧的光暈之中。
一陣若有若無的白煙自舞臺四周裊裊升起,更添幾分神秘。
接著,一個身著紅衣的身影,抱著一把紫檀木琵琶,緩緩步入這片朦朧之中。
她沒有像尋常樂伎那般先行禮,而是徑直走到舞臺中央預設的繡墩前,翩然坐下。
她微微垂首,青絲如瀑,遮住了大半面容,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和一抹朱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