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話鋒一轉,拋出一個關鍵信息:“最特殊的是,他并非商賈出身,而是……乾泰年間的進士出身。”
“進士出身?”沈明禾這下是真的驚訝了。
進士功名何其難得,那是天下讀書人擠破頭也未必能企及的巔峰。
一旦中了進士,便是“天子門生”,前途無量,最不濟也能外放做個縣令,如何會棄官從商?
在本朝,商人地位雖比前朝有所提高,但“士農工商”的等級觀念依舊根深蒂固,經商在正統觀念里仍是“賤業”。
對于已有進士功名、踏入仕途的人來說,若非萬不得已,或是另有圖謀,怎會輕易舍棄官身,投身商海?
她不禁追問:“那……他與林守謙,是有什么淵源嗎?”
戚承晏目光幽深,緩緩道:“他與林守謙,乃是同年。只是當年科舉,林守謙名列二甲第六,風光無限;而這位李修然,卻屈居三甲末流。雖也入了官場,但仕途并不順遂。”
“后來……他卷入了蜀中一樁不大不小的案子,身陷囹圄。據說,是時任武昌府知府的林守謙從中斡旋,多方奔走,才助他脫罪。”
“脫罪之后,李修然便心灰意冷,辭官歸鄉。他家中原本也是頗有家私,但未涉足鹽業”
“直到乾泰二十四年前后,他開始在揚州商界嶄露頭角,而恰在幾年之后,林守謙便成為了兩淮鹽運使。”
“此后短短數年,他便迅速崛起,一躍成為掌控兩淮鹽引份額最多的四大總商之一,人稱‘李半城’。”
沈明禾聽完,心中波瀾起伏,只覺心頭千絲萬縷的線索糾纏在一起。
同年之誼,救命之恩,辭官經商,鹽運使上任,迅速崛起……這一連串的事件如同散落的珠子,被“鹽務”這條線隱隱串起。
千絲萬縷,盤根錯節,看似合理,卻又處處透著蹊蹺。
沈明禾一時間陷入沉思,只覺得眼前迷霧重重,難以看清全貌。
戚承晏也沒有再開口,他的目光越過喧囂的大堂,再次投向那間天字第一號房。
恰在此時,那廂房內的林徹似乎也心有所感,目光掃視過來,恰好與戚承晏的視線在空中相遇。
四目相對,一個深沉如海,平靜無波下暗藏洶涌;一個驕縱輕狂,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與漠然。
戚承晏神色不變,甚至從容地端起桌上的茶杯,隔空向著林徹的方向,微微示意。
林徹對上那雙平靜得過分的眼睛,心中沒來由地生出一絲煩躁與被人窺探的不悅。
那人的眼神,讓他覺得自己仿佛成了被審視的貨物。
他冷哼一聲,臉上傲氣更盛,隨即便移開了目光,轉而與身旁的李修然說笑起來,全然沒將戚承晏的示意放在眼里。
反倒是他身旁的李修然,卻注意到了戚承晏這個細微的動作。
他溫潤的目光在戚承晏身上停留了一瞬,臉上看不出什么情緒,只是對著戚承晏這邊微微頷首,算是回禮,姿態客氣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