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戚承晏這時卻放下那杯早已涼透的粗茶,發出輕微的“叩”聲,讓張老六的哭訴戛然而止。
“你既說晚間官鹽船的活計油水厚,卻輪不到你們。又說自己尋不到足夠活計。”
“那我問你,這碼頭上,除了官鹽,除了那些‘夜香船’,尋常商船、漕船的活計,以你的力氣,一日若能多跑幾趟,所得工錢,維持一家溫飽應當不難,何至于連這些銀錢都拿不出?”
“除非……你這錢,來得快,去得也快?或者說,你有別的、更耗銀錢的去處?”
張老六被戚承晏這番抽絲剝繭的盤問問得啞口無,額頭冷汗涔涔而下。
這位爺,眼光太毒了!
他確實因為偶爾能接觸到一些暗地里的零碎活計,比普通力夫多掙些,但那些錢,大半都被他拿去……賭了。
碼頭附近就有好幾處隱蔽的賭檔,他時常忍不住手癢,十賭九輸,這才導致家中始終拮據。
見張老六臉色變幻,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,沈明禾知道戚承晏的話戳中了他的要害。
她趁熱打鐵,又用扇子敲了敲桌面,逼他看向自己,臉上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:
“看來,我兄長是說中了?既然你拿不出錢,那我們就換個法子。”
“你方才說的‘夜香船’……還有那晚上官鹽船的事,仔細跟我們說道說道。”
“若是說得本公子滿意了,這二兩銀子,說不定就免了。”
張老六聽到沈明禾要他透露“夜香船”和夜間官鹽的內幕,臉色瞬間變得慘白,嘴唇哆嗦著,眼神慌亂地左右瞟,就是不敢看沈明禾和戚承晏。
他這種在碼頭底層掙扎求存的小人物,就像河里的蝦米,看似靈活,實則任何一點風浪都能將他拍得粉碎。
“夜香”這事兒,水深得很,他哪里敢胡亂開口?
一個不慎,別說飯碗,怕是連小命都難保。
相比之下,官府的刑罰反而成了“安全”的選擇。
“公子……小人……小人剛才就是胡咧咧的,當不得真,當不得真啊!”
“您……您行行好,就當小人是個屁,放了吧!要不……要不您還是送小人去見官,打板子蹲大獄,小人都認了!”
就在這時,食肆窗外不遠處,一個穿著體面些、像是小管事模樣的人,似乎注意到了這邊角落的異常,揚聲喝道:
“張老六,你個殺才!躲哪里偷懶去了?工錢不想要了是不是?趕緊給老子滾過來!”
隨著話音,一個穿著褐色棉衫、腰間扎著帶子、頭戴瓜邊鼓,管事模樣的四旬男人,正皺著眉頭,目光不善地朝食肆這邊張望,并邁步走了過來。
沈明禾透過窗戶縫隙瞥了一眼那走來的人,又看了看眼前嚇得渾身發抖、嘴巴卻像蚌殼一樣緊的張老六。
她心知張老六這人雖然活泛,但到底只是個普通力夫,知道的內幕恐怕有限,而且畏懼太深,硬撬也未必能撬出太多有用的東西。
她湊近戚承晏,帶著一絲狡黠輕笑道:“兄長,看,又有‘魚’自己游過來了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