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歪了歪頭,帶著點不確定,“就是不知道……那‘歹徒’后來活下來沒有?不過他跑的倒是快!”
聽著她將自己形容成“兇得很”、“渾身是血”的“歹徒”,戚承晏臉上的表情幾經變幻,最終化為一聲低低的悶笑。
他手臂一伸,將眼前這個“識時務”的小女子重新攬入懷中,下巴抵著她的發頂,幾乎是磨著后槽牙,一字一句地道:“是,我的明禾……向來最是‘識時務’……”
他這話說得意味深長,沈明禾一時未能完全領會,只當他是在調侃自己當年的“壯舉”。
馬車內的氣氛微妙地安靜了一瞬,只余下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響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喧鬧。
沈明禾被他摟得有些緊,剛想說什么,卻聽戚承晏話鋒一轉,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她披風上柔軟的絨毛,問道:
“明禾可知,如今我朝江南鹽務,是如何規制運行的?”
沈明禾雖不知他為何突然問起這個,但仍認真思索后答道:
“回陛下,依《大周鹽法》,行‘綱鹽法’,鹽課由戶部總管,于兩淮、兩浙等主要產鹽區設都轉運鹽使司,負責征收鹽稅、管理鹽引發放、稽查私鹽。”
“鹽商需納銀取得鹽引,憑引至指定鹽場支鹽,再運至指定區域銷售。鹽稅乃國庫重要歲入之一。”
她條理清晰,將鹽務的大致框架說了出來。
這些并非什么絕密,她身為皇后,關心朝政,了解這些并不出奇。
“嗯。”戚承晏贊許地點點頭,繼續考較,“那這揚州府,在鹽務之中,又居于何等位置?”
沈明禾凝神想了想,繼續道:“揚州府地處運河樞紐,漕運要沖,更是兩淮鹽運使司衙門所在地。”
“自前朝起,便是淮鹽集散、轉運之中心,鹽商匯聚,富甲天下。”
“先帝時,曾于此設‘兩淮巡鹽御史’,監察鹽務。至陛下登基,雖裁撤巡鹽御史,但其鹽務核心地位未改,兩淮運司仍駐于此,總攬淮鹽產銷、課稅,乃朝廷鹽稅收入之重地。”
“只是……積弊已久,牽涉利益盤根錯節,恐怕成效……未必盡如人意。”
說罷,她頓了頓,猶豫補充道:“記得先帝乾泰二十六年,揚州似乎還出過一樁震驚朝野的鹽稅大案?”
戚承晏目光微凝,看著她:“你知道此事?”
沈明禾從戚承晏懷中微微直起身,點了點頭,神色也鄭重了些:
“自然知道。那時父親正在鎮江府任職。雖未直接卷入,但彼時江南官場風聲鶴唳,連鎮江亦受波及,氣氛緊張。我那時年紀雖小,卻也依稀記得些情形……”
她回憶著,“那樁案子,最初似乎是由一樁不大的鹽引造假案牽出,誰知越查越深,迅速席卷了揚州、淮安乃至金陵,牽連官員、鹽商不下百人。”
“最終,兩淮鹽運使、揚州知府等多名官員被問斬,抄家者十余戶,流放者更眾。據說,當時揚州的運河,都被染紅過。”
“是。”戚承晏目光悠遠,仿佛也陷入了回憶,“那是先帝在位時,鮮有的、以如此酷烈手段整頓鹽政的大案……”
他沒有再說下去,只是微微推開了車窗一條縫隙,目光幽深地望向窗外。
沈明禾順著他的視線望去,只見馬車不知何時已駛入一條更為寬闊繁華的街道,一側是波光粼粼的河道,想來便是聞名遐邇的“小秦淮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