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明禾并未動怒,她走近幾步,停在離牢房鐵欄三步之遙的地方,清冷的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周文正:
“哦?周督撫的意思是,敗在我這種你瞧不上的‘后宮女子’手中,比敗在朝堂袞袞諸公手中,更讓你難以接受?那你這‘敗將’,當得可是更加顏面掃地了。”
周文正臉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,眼中瞬間燃起怒火,他強壓著怒氣,冷笑道:
“娘娘何必逞這口舌之快?不過是用些后宅婦人爭風吃醋、勾心斗角的陰私手段,算計于我!若非周漪那逆女和柳清那毒婦背主忘恩,就憑你?”
“對,就是這些你看不起的后宅婦人的手段。”沈明禾語氣依舊平淡,卻字字如刀,“可就是這些手段,讓你這縱橫官場幾十年、自詡算無遺策的督撫大人,一敗涂地,身陷囹圄。”
“是你太過剛愎自用,目中無人,還是你內心深處也清楚,你所倚仗的權術,與你所鄙夷的后宅陰私,本質上并無不同,甚至……更為骯臟?”
“周文正,你到現在還不明白你敗在何處嗎?”
沈明禾話音剛落,周文正猛地站起身,沖到鐵欄邊,雙手死死抓住欄桿,目眥欲裂地吼道:“我敗在太過心慈手軟!敗在當初沒有早點掐死那個孽障!敗在信錯了柳清那個賤人!”
“她們敢背叛我,就證明我當初對待王氏、對待我母親的手段是對的!這世道,對女人就不能手軟!就不能給她們任何反抗的機會!”
看著他癲狂扭曲、死不悔改的猙獰面孔,沈明禾眼中最后一絲波動也歸于沉寂,只剩下冰冷的漠然。
她不再與他爭論是非對錯,只是開口道:“柳清死了。”
“一個時辰前,在這獄中,用發簪自盡身亡。”
周文正狂怒的表情瞬間凝固在臉上,他像是沒聽清,又像是無法理解,愣愣地看著沈明禾。
死了?那個在他面前溫順了三十年,昨日還與他軟語溫存,說著要送他一份“大禮”的女人……就這么死了?
幾秒鐘的死寂之后,周文正突然爆發出一陣歇斯底里的嘶吼:“死了?她怎么會死?她怎么能死!我還沒死呢!她怎么敢先死?”
“她不是要看著我倒臺嗎?她不是恨我嗎?她怎么不等著我被千刀萬剮再死?”
他的笑聲在牢房里回蕩,充滿了瘋狂與扭曲。
沈明禾看著他狀若瘋魔的樣子,眼中沒有半分波瀾,只是用清冷的聲音,一字一句地說道:“大概是因為……她怕你,玷污了她的黃泉路吧。”
說罷,她不再看周文正,只是從袖中取出那封柳清的手書,透過鐵欄的縫隙,隨手丟了進去。
那輕飄飄的信箋,如同秋日最后的落葉,無聲地落在骯臟的地面上。
“她留給你的。”
然后,沈明禾毫不猶豫地轉身,披風曳地,身影決絕地消失在陰暗的通道盡頭,沒有再回頭看一眼。
牢房中,周文正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,踉蹌著后退兩步,然后猛地撲到那封信箋前,顫抖著、近乎瘋狂地將它撿起。
昏暗的光線下,他貪婪地讀著上面的字跡。
那似乎是柳清早已寫好的絕筆。
看著看著,他的眼神從最初的瘋狂,逐漸變為震驚、不信,最后化為一種扭曲的、歇斯底里的固執。
他猛地將信紙揉成一團,又死死攥住,對著空無一人的牢門外嘶吼,聲音如同破裂的銅鑼:
“不,不是這樣的!”
“我沒有錯!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周家!為了光耀門楣!是你不懂!是你負我!我沒有錯!”
絕望的咆哮在陰冷的牢獄中久久回蕩,卻再也傳不到那個已經決絕離開的人的耳中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