漕運……周文正心中默念。
的確,陛下此次巡行江南,漕運乃是貫通南北的命脈,重中之重。
他仔細觀察徐謙的神色,見對方面容沉靜,目光坦然,并無閃爍或心虛之態,似乎真的只是為公事而來。
周文正稍稍安心,或許是自己多慮了。
他拍了拍徐謙的肩膀,換上更為親切的語氣:“徐同知勤于王事,忠心可嘉。既來了,便好生飲幾杯,待典禮之后,若面圣有何需周某協助之處,盡管開口。”
“多謝督撫大人。”徐謙再次抱拳,神色依舊平靜無波。
……
在集瑞堂另一側的入口處,盛裝打扮的吳娉正站在那里,她的目光越過喧鬧的人群,緊緊鎖定在與徐謙交談的周文正身上。
看著周文正臉上那志得意滿、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笑容。
吳娉藏在寬大袖袍下的手不自覺地收緊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帶來一陣刺痛,卻遠不及她心中的恐懼。
她在發抖,從昨日應下那件事起,一種浸入骨髓的寒意和無法著底的虛浮感就一直纏繞著她。
今日之事,如同在萬丈懸崖上走鋼絲,一步踏錯,便是粉身碎骨。
柳清手中的證據究竟有多少分量?周漪的計劃能否順利?帝后又是否會如她們所愿,在此刻發難?
這一切都如同迷霧,讓她心中沒有絲毫底氣。
就在這時,一只微涼卻穩定的手輕輕覆上了她緊握的拳。
吳娉猛地一驚,抬頭看去,正對上繼女周漪沉靜如水的眼眸。
周漪今日打扮得格外清雅,一身藕荷色縷金百蝶穿花云錦裙,襯得她肌膚勝雪,氣質出塵。
她看著吳娉眼中難以掩飾的驚惶,微微一笑,“母親,今日風光正好,賓客盈門,皆是來為筠妹妹賀喜的。您是當家主母,還需穩坐中堂,靜待吉時才是。”
她微微用力,握緊吳娉冰涼的手,“萬事……皆有定數……我們只需做好自己該做的。”
她的話語聽起來只是尋常的提醒,但那雙清冷的眸子卻仿佛在說:箭已上弦,容不得退縮了。
周漪見吳娉情緒稍穩,便松開了手,輕聲道:“母親且寬心應酬,女兒去看看筠妹妹準備得如何了,莫要誤了吉時。”
說罷,她對著吳娉微微頷首,轉身,裙裾輕擺,悄無聲息地融入了來往的賓客之中,向著后堂的方向走去。
等周漪的背影消失后,吳娉站在喧鬧的邊緣,目光所及,集瑞堂內春色正濃。
暖陽透過新發的嫩葉,灑下斑駁的金光,假山奇秀,曲水流觴,各色名貴花卉爭奇斗艷,一派富貴雍容。
賓客們笑晏晏,推杯換盞,空氣中彌漫著酒香、花香與熏香混合的奢靡氣息。
然而,這滿園的春光與喧囂,卻絲毫無法驅散吳娉心底的寒意。
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后堂方向,那里有她今日的主角,她的親生女兒周筠。
……
集瑞堂后堂,氣氛與外間的喧鬧截然不同,周筠端坐在菱花鏡前,望著鏡中盛裝的自己。
丫鬟們剛剛為她整理好最后一縷發絲,鏡中的少女,面若桃花,眼含羞澀。
外面傳來的陣陣喧嘩人語,讓她心潮澎湃,抑制不住的喜悅在胸腔里流淌。
可一想到今日帝后親臨,那份喜悅中又摻雜了一絲揮之不去的擔憂與緊張。
上次在皇后娘娘面前失儀,是她心中一根刺。
今日,她定要步步留心,句句謹慎,絕不能出半點差錯,絕不能給父親、給周府丟臉。
“吱呀”一聲,房門被輕輕推開。
周筠從鏡中看到來人,立刻轉過身,臉上露出依賴的笑容,脆生生地喚道:“姐姐!”
周漪走了進來,反手輕輕合上門扉,隔絕了外間的喧囂。
她緩步走近,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,在她面前蹲下身來,輕輕握住了妹妹因緊張而微微發涼的手。
“筠姐兒,”周漪的聲音很輕,“害怕嗎?”
周筠下意識地想搖頭說不怕,可對上姐姐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,她咬了咬下唇,老實地點了點頭,小聲囁嚅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