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氏只能死死咬著牙,將那口惡氣硬生生咽了回去,臉色鐵青,渾身都在發顫。
就在這時,一直沉默不語的周漪,輕輕放下了手中一直把玩著的白瓷湯匙,發出清脆的一聲“叮”。
她抬起眼眸,目光平靜地看向柳清道:“柳姨娘此差矣。”
“母親多年來執掌中饋,將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,內外稱頌,父親亦多次夸贊母親賢德,乃是周家之福。”
“至于兄長婚事,母親是嫡母,無論兄長前程如何,他的母親,永遠都是夫人。這一點,禮法綱常,不容置疑。”
“再者,父親常教導我們,周家子嗣,無論嫡庶,皆是父親骨血,母親亦是一視同仁,悉心教養。”
“姨娘今日這般一再強調兄長是‘長子’,必稱‘撐起周家門楣’,不知是何用意?”
她的聲音陡然轉冷,帶著逼人的氣勢:“莫非是想離間父親與母親夫妻之情?還是覺得……父親會因嫡庶長幼之分,便虧待了二郎不成?”
吳氏愕然地看著突然出維護自己的周漪,心中涌起一股難以喻的復雜情緒,有意外,有震動,還有一絲……難以說的酸楚。
而周筠更是睜大了眼睛,滿是崇拜和依賴地看著自己的姐姐,只覺得姐姐此刻的身影無比高大。
正廳內的氣氛,因周漪的突然發聲,變得更加微妙而緊張起來。
柳清臉上的笑容僵住了,她看著周漪,眼神深處閃過一絲得逞般的幽光。
魚兒……終于上鉤了。
她抬起頭,望向周漪。
眼前的少女,身姿挺拔,容貌清麗,尤其是那雙眸子,沉靜如水,卻透著一種與她年齡不符的洞察與銳利。
十六年光陰彈指而過,當年那個王氏拼死生下的女兒,已經出落得如此模樣。
容貌繼承了王氏的七八分,尤其是那雙眸子,清澈中帶著一絲天生的清冷,簡直和她的母親一模一樣……
一樣的美,一樣的看似與世無爭,一樣的……讓她討厭。
柳清整理了一下心緒,語氣也變得柔和下來,只是那柔和底下,藏著看不見的針:“大小姐說得是,是妾身失了。”
“看到大小姐與夫人這般母女情深,妾身真是……既感動又羨慕。”
“說來,妾身當真是沒這個福氣,沒有個這般貼心貼肺的女兒常伴身旁,承歡膝下。倒是想起了當年的先夫人……”
她輕輕嘆息一聲,目光似有似無地飄向虛空,仿佛陷入了回憶:“……記得先夫人懷有身孕之時,就常撫著肚子說,盼著是個女兒,還早早備下了許多小女孩的衣物玩器……”
“只可惜啊,天不遂人愿,大小姐平安降生,可先夫人卻……唉,紅顏薄命。”
她的話像是一把冰冷的鑰匙,猝不及防地捅開了周漪心中那扇塵封的、關乎身世秘密的禁忌之門。
周漪的呼吸驟然一窒,捏著衣袖的手猛地收緊,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。
柳清,她怎么敢,怎么敢如此輕描淡寫地提起她的母親?
柳清仿佛沒有看到周漪瞬間蒼白的臉色和眼中翻涌的痛楚與恨意,繼續說道:
“若是先夫人在天之靈,看到大小姐如今出落得這般標致懂事,又與夫人您……如此親厚,如同親生母女一般……”
“想必……定然也會倍感欣慰,含笑九泉了吧?”
就在周漪幾乎要失控,想要厲聲反駁的瞬間,一只微涼的手輕輕覆上了她緊握的拳頭。
是吳氏。
吳氏緊緊握著周漪的手,目光卻移向了柳清:“柳姨娘,今日是皇后娘娘賞宴,莫要提及過往,擾了娘娘的恩澤與清靜。”
“你若再用這些無謂之生事,便自行回浣花居去吧!”
柳清見目的已達到,便也不再糾纏,立刻順勢低下頭,姿態擺得極低:“夫人息怒,是妾身一時感懷,失了,妾身知錯。”
她認錯認得干脆,讓吳氏也不好再發作。
一時間,正廳內的氣氛降至冰點,只剩下無聲的暗流在三人之間洶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