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前后院浣花居那幾乎驅散所有陰影的明亮燈火截然不同,督撫周文正的書房只點了幾盞必要的燈燭。
光線集中在房間中央,四周則沉入昏暗中,顯得格外莊嚴肅穆,甚至帶著幾分壓抑。
厚重的紫檀木書案占據了房間主要位置,上面堆滿了亟待處理的卷宗與公文。
多寶閣上擺放的并非尋常官員喜愛的古玩玉器,而是各種繪制精細的各地輿圖、水利河工圖冊。
墻壁上懸掛著先帝御筆親題的“清慎勤”匾額,兩側配著一副筆力虬勁的對聯,字里行間透著官威與沉肅。
周文正并未坐在書案之后,而是負手立于窗前,凝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他年近五旬,面容清癯,蓄著整齊的短須,眉宇間帶著封疆大吏特有的威儀與深沉。
只是此刻,那雙總是精光內斂的眼睛里,卻翻涌著難以察覺的陰霾。
一個穿著夜行衣、身形矯健如獵豹的男子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后,如同融入陰影的一部分。
他單膝跪地,聲音壓得極低,確保不會傳出這間書房:“大人,今日圣駕出城后,確如預料,在鏡珠湖附近有所停留便出了城,并遇見了……”
“之后圣駕自城外歸來,并未直接返回澄瑞園,而是去了城中的望岳樓用膳。”
“我們的人不敢跟得太近,怕引起警覺。”
“但據安插在望岳樓內部的眼線回報,帝后二人只是在三樓雅間用膳,期間門窗緊閉,并未與任何可疑之人接觸,看起來……只是尋常出游用膳。”
黑衣人頓了頓,繼續道:“如今圣駕已安然返回澄瑞園,一切如常。”
“只是……晚些時候,皇后娘娘身邊那位姓樸的女官,向府內傳了一道口諭,說明日娘娘想在園中嘗些本地春日的野蔬,特召大姑娘……明日入園相伴。”
周文正緩緩轉過身來,昏黃的燭光映照在他臉上,明暗不定。
他目光如鷹隼般落在跪地的黑衣人身上,神色深沉難辨。
望岳樓用膳,無異常……
皇后召見漪兒,品嘗野蔬?
周文正心中飛速盤算著,帝后微服出游,去望岳樓這等濟南名樓用膳,尚在情理之中,或許真是年輕人貪圖新鮮。
至于漪兒……周文正踱步至書案旁坐下,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火上,心思轉動。
想起之前吳氏前來稟告,說漪姐兒似乎早有準備,在皇后面前頗得青眼。
倒是看不出來,他這位平日里溫婉端莊、被吳氏嬌養長大的嫡長女,竟也藏著這般心思和野心,懂得為自己謀前程了?
這點……倒頗有他周文正的風范。
若她真能借此機會,博得皇后歡心,乃至……更進一步,得沐天恩,入宮為妃,那他周文正未來的路,豈不是……
想到這里,周文正眼底閃過一絲野算計的光芒。
“皇后娘娘……倒是有此閑情雅致。”他開口,聲音平穩道,“既然娘娘有旨,告知大姑娘,讓她好生準備。明日謹慎伺候,務必讓娘娘‘滿意’,莫要失了禮數,丟了周家的臉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