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漸濃,督撫府后宅西側的浣花居卻依舊燈火通明。
與主院錦瑟院的端方大氣不同,也與繡綺居的清雅別致迥異。
浣花居內點了太多的燈燭,將每一處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晝,幾乎有些刺目,仿佛要驅散一切陰影。
周明楷剛剛踏入浣花居的院門,便感受到這股熟悉的、帶著檀香和寂寥的氣息。
他心中微澀,姨娘的院子里,永遠都是這般……明亮……
“公子!”
“大公子您可回來了!”
柳氏身邊的兩名大丫鬟凈因和凈慈早已候在院中,見到他立刻歡喜地迎了上來。
凈因性子活潑些,搶先說道:“公子可算回來了!奴婢們今日一聽說公子歸府,就想著趕緊去前頭迎迎,只是……前院奴婢們不好隨意過去,只能在這兒干著急!”
凈慈則細細打量著周明楷,一年未見,眼前的大公子褪去了不少書卷氣,皮膚黝黑了些,身形也更顯挺拔結實,只是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風霜與疲憊。
她眼圈一紅,聲音哽咽:“公子……您這一路,定是吃了許多苦頭……瞧著都清減了……”
周明楷看著這兩個自小伺候母親的丫鬟,心中微暖,溫和地笑了笑,寬慰道:“不過是游學奔波,談不上吃苦。你們看,我這不是好好的?”
他頓了頓,問道:“姨娘呢?”
凈慈連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答道:“公子還不知道姨娘的規矩嗎?這個時辰,正是姨娘在小佛堂禮佛的時候,雷打不動。”
周明楷聞,眼神幾不可察地暗了暗。
今日自己歸家,姨娘……竟還在佛堂嗎?
他壓下心頭那絲復雜的情緒,對二人道:“我去看看姨娘。”
……
浣花居的小佛堂設在正房后的一間僻靜廂房內,推開那扇虛掩的門,一股濃郁的檀香味便撲面而來。
正中的觀音像前,長明燈跳躍著微弱的光芒,兩側燭臺上粗大的蠟燭燃燒著,發出噼啪的輕響。
蒲團上,一個穿著素色衣裙、身形單薄消瘦的婦人正背對著他,虔誠地跪拜著。
那背影挺直,卻透著一股難以喻的孤寂。
自周明楷有記憶以來,母親柳姨娘,似乎日日如此,晨昏定省,禮佛誦經,從未有一日間斷。
這佛堂里的香火氣,浸透了柳氏的衣衫,也浸透了他整個少年時代。
周明楷喉頭滾動了一下,輕聲喚道:“母親。”
那跪拜的身影微微一頓,卻沒有立刻回頭。
片刻后,她完成了一次叩拜,才緩緩起身,轉了過來。
柳姨娘的面容算不上絕色,卻十分清秀耐看,只是長年的素食與寡淡的生活,讓她臉色顯得有些蒼白,眉眼間帶著揮之不去的郁色。
她看著周明楷,這個她唯一的兒子,嘴唇翕動,吐出的第一句話卻是:“這般忘了規矩?喚姨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