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楷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,沉默了片刻,終究還是低下頭,順從地改了口:“……姨娘。”
柳氏這才點了點頭,她重新轉向佛龕,規規矩矩地行了三叩的大禮。
拜完后,她才在周明楷的攙扶下站起身。
這一次,她沒有拒絕兒子的攙扶,任由他扶著自己,慢慢走回不遠處的正房。
……
浣花居的正房,陳設與這過于明亮的院落顯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柳氏出身商賈,但這屋內的擺設卻極為清雅素凈,多寶閣上擺放的不是金銀玉器,而是些素胚瓷器、根雕奇石,墻上掛著意境幽遠的山水畫。
書案上也整齊地摞著幾本佛經和詩冊,竟透著一股書香門第的淡泊氣息,不見半分銅臭。
凈因和凈慈手腳麻利地奉上熱茶和幾樣精致的點心后,便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,輕輕帶上了房門,將空間留給了這對一年未見的母子。
柳氏端起茶杯,輕輕呷了一口,并未立刻說話。
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過于平靜的面容。
半晌,她才放下茶杯,抬眼看向坐在下首的周明楷,目光在他臉上細細流連,最終只化作兩個字:“瘦了。”
周明楷聞,立刻起身,撩起衣袍,端端正正地跪在了柳氏面前,聲音帶著愧疚:
“兒子不孝,離家一年,未能承歡膝下,讓姨娘掛心了。兒子在外……一切都好,請姨娘寬心。”
柳氏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,眼神復雜了一瞬,隨即又恢復了那種近乎刻板的平靜:
“起來吧。男兒志在四方,游學增廣見聞,是正理……總好過困在這方寸之地,坐井觀天……”
周明楷聽著柳氏這番話,心中稍慰,正想與她多說些路上的見聞,柳氏卻已話鋒一轉,回到了她最關心的問題上:
“你父親,還有主母那邊,可都去拜見過了?”
周明楷恭敬回答:“回姨娘,兒子今日回府,更衣后便立刻去拜見了父親。剛從父親書房出來,便去正院拜見了母親,這才過來的浣花居。”
柳氏聞,手中緩緩攆動著一串光滑的紫檀佛珠,眼簾微垂,不動聲色地問:“你父親……可說了些什么?”
周明楷的眸子微微一閃,垂下眼瞼,掩去其中的神色,聲音依舊平穩:
“父親勉勵兒子此番回來要安心讀書,潛心學問,以備……以備將來春闈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略微低沉了些,“父親還說……要將兒子的親事,定下來。”
柳氏手中那串油光水亮的紫檀佛珠,在周明楷說出“定下親事”時,停滯了一瞬。
短暫的停頓后,那佛珠又恢復了勻速的轉動,只是那捻動的指尖,似乎比方才更用力了些。
“哦?”柳氏的聲音依舊平靜,“你父親……可有人選了?”
周明楷垂著頭,恭敬答道:“父親未曾明,只說會為兒子仔細斟酌,定一門……對兒子前程有益的親事。”
“前程有益……”柳氏低聲重復了一遍這四個字,“你父親……思慮得是。你是周家的長子,你的親事,自然輕忽不得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