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明禾默然,確實如此。
圣駕蒞臨,對于濟兗而,是天大的事,關乎前程,甚至關乎性命。
他自然會動用一切手段,將這濟兗之地最光鮮、最“承平”的一面展現出來。
那些隱藏在光鮮之下的瘡痍與困苦,又怎會輕易讓皇帝看見?
今日能窺見這一絲不合常理的縫隙,已屬意外。
她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,那母女三人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,心中卻沉甸甸的。
沈明禾心中明白,像張氏一家這樣需要靠挖野菜勉強度日的百姓,在這廣袤的帝國之下,不知還有多少。
冰凍三尺,非一日之寒。
吏治之弊,民生之艱,絕非一日一人所能造就,也絕非一朝一夕所能扭,更非一次微服、幾句斥責便能徹底解決。
破冰之功,需雷霆,亦需細雨,需時日,更需……刮骨療毒的決心。
……
馬車在青石板路上疾行,半個時辰后,窗外的景色從開闊的田野逐漸變為零散的屋舍,再到連綿的城墻。
夕陽的余暉將天邊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,為濟南城巍峨的城墻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,卻驅不散沈明禾心頭的寒意。
馬車隨著入城的人流緩緩前行,最終卻并未直接返回督撫府,而是在一處頗為繁華的街口停了下來。
沈明禾還未及詢問,戚承晏已率先起身,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,帶著她下了馬車。
映入眼簾的,是一座三層高的樓宇,飛檐翹角,氣派不凡。黑底金字的匾額上,寫著“望岳樓”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。
門前車馬絡繹,賓客盈門,樓內隱隱傳來絲竹管弦之聲和食客的談笑,香氣四溢,顯然是濟南城中極負盛名的酒樓。
“逛了一天也累了。”戚承晏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,打斷了她的打量,“這是濟南城中最大的酒樓,菜色尚可,帶你來嘗嘗鮮,順便瞧瞧這濟南城的煙火氣。”
說罷,他便牽著沈明禾,徑直走入樓內。
早有眼尖的伙計迎了上來,但王全已搶先一步,低聲吩咐了幾句,那伙計立刻恭敬地引著他們穿過喧鬧的大堂,沿著雕花木梯上了三樓,進入一間早已預備好的雅致包廂。
包廂內陳設清雅,臨街的窗戶半開著,可以俯瞰樓下街道的車水馬龍,另一側則立著一面精美的蘇繡屏風,隔開了內外空間。
王全指揮著酒樓伙計迅速而安靜地布好菜,都是些濟南當地的特色菜式,色香味俱全。
待菜上齊,王全便極有眼色地領著云岫和樸榆無聲地退了出去,并輕輕帶上了房門。
包廂內頓時只剩下帝后二人。
沈明禾正拿起玉箸,想為戚承晏布菜,卻忽然聽見包廂內側那面繪著山水圖的檀木屏風后,傳來一聲極輕微的響動。
她下意識地抬頭望去,只見一個身影如同鬼魅般,悄無聲息地從屏風后閃出,動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。
未等她看清來人面容,那人已“噗通”一聲,干脆利落地跪倒在地,額頭觸地,聲音清晰而恭敬地響起:
“臣,越知遙,叩見主子,叩見皇后娘娘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