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駕自二月初二從京城啟程,一路南下,走的皆是官道陸路。
車輦粼粼,旌旗招展,穿過京畿之地的平坦沃野,越過直隸境內的連綿丘壑,歷經十余日跋涉,終于在二月下旬,進入了濟兗境內。
這一路行來,除了沿途驛站停歇,沈明禾的時光基本都消磨在御駕之中。
除了陪伴在戚承晏身側,看他處理政務,聽他講解朝局,她最大的樂趣,便是透過車廂壁上那方鑲嵌可推的雕窗,凝望外面不斷變換的風景。
說來也是遺憾,她自四年前從鎮江北上入京,走的是京杭運河的水路。
彼時乘船,雖免了車馬勞頓,但終日所見,無非是兩岸固定的堤柳與偶爾掠過的城鎮,視野終究受限。
入了昌平侯府后,因著侯府的規矩與自身的處境,她去過最遠的地方,也不過是城外的法華寺。
這廣袤北地的蒼茫風光,她竟是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見識到。
這北地陸路上的風光,廣袤、雄渾,與江南水鄉的溫婉秀麗的截然不同,對她而,充滿了新鮮與震撼。
只見窗外景致,從京城附近的平坦開闊,逐漸變為略有起伏的丘陵,土層深厚,溝壑縱橫,帶著一種未經雕琢的粗獷。
待到進入濟兗地界,山巒的形態愈發明顯,雖不似江南山峰那般秀潤蔥蘢,卻自有一種雄渾敦厚的氣魄。
山石嶙峋,植被尚未完全返綠,大片裸露的黃土與深褐色的巖石交織,在初春略顯清冷的陽光下,呈現出一種厚重而蒼勁的質感。
田野間的麥苗剛剛探出新綠,與去歲留下的枯黃草梗相間,斑駁如同巨大的織錦。
這與江南水鄉的溫婉秀麗截然不同,每一座山,每一片土,都仿佛沉淀著古老的故事與力量。
她貪婪地望著窗外,生怕錯過任何一絲景致的變化,只覺得眼睛都有些不夠用了。那專注而帶著驚嘆的模樣,仿佛要將這四年來錯過的風景,一次性盡數收納心底。
這北地的雄渾,是她缺失的一課,是父親曾說過的天下山河的一角。
只是,車行單調,加之連日里精神都處于一種新奇與興奮的狀態,此刻望著窗外連綿相似的景色,倦意終究是如水般漫了上來。
沈明禾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,轉頭看向身旁。
戚承晏依舊沉浸于政務之中,御筆朱批,神情專注。
他面前寬大的書案,靠近沈明禾的這一側,只放著方才他吩咐她看過的那封關于漕運事務的奏折,已被她仔細合攏。
沈明禾小心地將那奏折歸置到不礙事的一角,生怕弄亂了其他文書。
倦意襲來,她便實在撐不住,小心翼翼地將手臂交疊放在冰涼的紫檀木書案上,然后將側臉枕了上去,尋了個相對舒服的姿勢,幾乎是頃刻間,便沉沉睡了過去。
戚承晏正批閱到一份關于黃河凌汛的緊要奏章,落下最后一筆,方才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。
目光一轉,便落在了伏案酣睡的沈明禾身上。
她側著臉枕在自己的手臂上,臉頰因擠壓微微嘟起,泛著健康的紅暈,如同初綻的海棠。
而肌膚在透過窗欞的柔和光線下,幾乎透明,能看到臉頰上細微柔軟的絨毛。
那雙平日里清澈靈動,或沉靜、或狡黠的眸子此刻安然閉合,讓她整個人顯得格外乖巧無害。
幾縷烏黑的發絲從她簡單的發髻中散落,調皮地貼在她光潔的額角和細膩的脖頸上,更添了幾分柔弱之感。
看著她毫無防備的睡顏,戚承晏心頭某處仿佛被最柔軟的羽毛輕輕拂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