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終于睜開了眼睛,那雙飽經風霜、看透世情的眼眸,第一次真正地、認真地投注在了沈明禾身上。
竟然……真的是她。
就是眼前這個女人,搶了他孫女的皇后之位……
以前蘇延年也想不明白,這沈氏女除了一副好樣貌,究竟有何過人之處,能得陛下如此專寵。
但方才,她敢在這乾元殿上,將張轍那個倔驢駁得啞口無,將民生疾苦說得那般真切,他便知此女絕非池中之物。
而如今……這封連他看了都覺心驚肉跳的折子,居然也是出自她之手……
有如此見識,如此膽魄,又能讓陛下甘冒‘后宮干政’的非議,將她帶到這權力中樞……云蘅輸給她,確實……不冤。
孫益清亦是面露驚容,他下意識地再次看向御案上那份奏折,這位沈皇后……竟有如此經世之才?
這……實在是令人難以置信。
而反應最為激烈的,自然是張轍。
他猛地扭頭,將目光死死釘在在沈明禾身上。
張轍此刻腦海中一片空白,方才與沈明禾激烈辯論時,他雖覺此女辭犀利,對民間情狀了解頗深,但也只當她是從別處聽來,或是陛下提前授意。
他怎么也想不到,那封架構宏大、直指核心、讓他這宦海沉浮數十年的老臣都感到棘手和震撼的條陳。
其作者,竟然就是剛剛站在他面前,與他引經據典、細數民生艱辛的……皇后本人……
他仔細地端詳起了沈明禾。
她依舊穿著那身莊重的皇后常服,身量在女子中算不得矮,但在巍峨的乾元殿和一群朱紫大臣的映襯下,仍顯得有幾分纖細。
面容白皙清麗,眉眼間甚至還帶著些許未完全褪去的稚氣,一雙眼睛尤其清澈,此刻正坦然迎著他的目光,沒有絲毫閃躲。就是這樣一副看起來甚至有些“幼弱”的容貌之下,竟藏著如此縝密的思維和敢于觸碰積弊核心的膽識?
……怎么能是她呢?
這一刻,張轍腦子里那些“后宮干政”、“牝雞司晨”的激烈辭,不知為何,竟一時卡在了喉嚨里,沒能立刻噴薄而出。
他那個自幼被譽為神童、十五歲便中舉、一向被他寄予厚望的嫡長孫,是決計寫不出來的。
便是他們這些自詡經驗老道的朝廷重臣,即便心里清楚某些弊端,又有幾人敢如此直白無忌地將其形諸筆墨,呈于御前?
這實在是……實在是……張轍望著沈明禾,嘴唇囁嚅了幾下,最終卻什么指責的話都沒能說出口,
沈明禾站在上方,清晰地感受到了張轍那復雜難的目光。
她原本已經做好了準備,迎接這位古板老臣更激烈的抨擊和指責,甚至可能是指著鼻子痛斥“后宮干政”、“妄議朝綱”的準備,卻見他只是死死地盯著自己,
然而,預想中的風暴并未降臨。
張轍只是那樣直直地看著她,臉色變幻不定,眼神中充滿了她讀不懂的……沉默。
這反常的寂靜,反而讓沈明禾心中有些忐忑起來,她不解地微微蹙起了秀眉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