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杜蘅寒門出身,靠著謹小慎微、兢兢業業才一步步爬到如今戶部侍郎的位置。
向來是明哲保身的典范,今日怎會如此果斷地站隊支持這風險極高的革新之論?
他難道不怕得罪朝中眾多同僚,不怕引火燒身嗎?
然而,張轍心中并非全然不通情理。
沈明禾方才那番具體到田畝民生的論述,像一根細針,刺破了他長久以來固守的、基于圣賢書和典章制度構建起的認知壁壘。
他隱隱感覺到,皇后所,恐怕并非空穴來風,那些胥吏盤剝、民生多艱的景象,或許是真實存在的。
可是……明白歸明白,祖宗之法又豈是能輕易變革的?
古來變法之事,哪一次不是伴隨著流血犧牲、朝局動蕩?
更何況,這‘賦役合并’、‘漕糧折銀’,要觸動多少地方豪強、胥吏集團乃至……朝中某些人的利益?牽一發而動全身啊。
他越想越覺得,必須弄清楚這封攪動風云的折子究竟出自何人手筆。
這至關重要,這背后是否隱藏著更復雜的派系斗爭?還是僅僅是一位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生妄?
其人的身份、立場,至關重要,這直接關系到他該如何看待這份奏折,以及今日這場突如其來的朝會。
想到這里,張轍不再猶豫,他深深一揖,聲音些許凝重:“陛下!臣愚鈍,尚有一事不明,懇請陛下示下!”
戚承晏抬眸,示意他講。
張轍深吸一口氣,問出了那個盤旋在所有人心中已久的問題:“臣斗膽請問陛下,這封條陳……究竟出自何人之手?臣等……能否知曉?”
殿內瞬間安靜下來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戚承晏身上,連蘇延年都抬起了眼。
戚承晏聞,并未立刻回答,他的目光再次轉向了身旁的沈明禾,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。
張轍在下面看得真切,只覺一股熱血直沖頭頂,氣得他胸口發悶,幾乎要嘔出血來。
都什么時候了,還在看皇后!
這……這陛下今日是怎么了?
這般重大的朝議,怎的如此……如此不分場合!
就在張轍快要按捺不住之時,戚承晏終于緩緩收回了目光,重新看向他,那深邃的眼眸中銳光一閃,平穩地吐出了那句石破天驚的話:
“此策,乃皇后近日翻閱江南奏報,深思熟慮后,親筆所書。”
“……”
一語既出,滿殿皆驚!
盡管眾人心中已有諸多猜測,但當皇帝親口證實,這封觀點犀利、膽魄驚人、直指國家積弊核心的奏折,竟然真的出自那位立于御案之側、年紀輕輕、看似嬌柔的皇后娘娘之手時,所帶來的震撼依舊是無以復加的。
一直沉默如磐石的中極殿大學士蘇延年,此刻終于無法維持完全的平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