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明禾不再等他回答,自行給出答案:
“據本宮所知,吳江府此類田畝,畝產至多約在兩石,十五畝田,年景好時可收三十石左右。五口之家,一年口糧至少需十五石之上。朝廷正賦,畝征米……”
沈明禾開始一項項細數,田賦、漕糧、里甲銀、均徭銀、雜泛差役折銀……林林總總,竟有十余項之多,并且給出了大致數額。
她計算精準,數據詳實,聽得殿內不少大臣都暗自心驚。
張轍下意識反駁:“即便如此,不是尚有結余嗎?農人勤儉,亦可度日!”
“張尚書說‘結余’?是,或許有幾石余糧,但這便是他們一年的油鹽、衣物、乃至來年田地的種子、農具修繕之資!”
“這難道便是張尚書口中的‘風調雨順,國庫豐盈’之下,百姓應得的生活嗎?”
“更何況,張大人可知,方才本宮所列,尚是能在明面上的賦稅。”
“各級官府胥吏,在征收過程中,還有多少‘淋尖踢斛’、‘折色火耗’、‘腳錢’、‘票錢’等等數不清的盤剝手段!一層層盤剝下來,到百姓手中的,還能剩下多少?”
“而這,還是年景好時。張尚書可知,若遇水旱蝗災,顆粒無收,這些胥吏可會因天災而減免盤剝?屆時,百姓流離失所,賣兒鬻女,甚至b而走險,嘯聚山林……”
“本宮少時隨先父在江南,曾親眼目睹縣中胥吏借征收‘鼠雀耗’為名,強行多收三成,農戶苦苦哀求,反遭鞭撻。”
“張尚書,您讀圣賢書,可知‘苛政猛于虎’?您維護的‘祖宗之法’,在層層加碼的執行之下,于這些升斗小民而,與虎狼何異?”
沈明禾這一番具體到數字、結合親身見聞的論述,如同重錘,狠狠砸在張轍心上。
他張了張嘴,想要反駁,卻發現對方說的有鼻子有眼,細節詳實,自己根本無從辯起。
他出身清貴,雖知民間疾苦四字,卻從未真正深入了解過底層百姓如此具體而微的艱辛?
一時間,張轍面色灰敗,竟啞口無。
而一直沉默旁聽的杜蘅,在聽到沈明禾那番具體到吳江府田賦、口糧、雜稅的計算時,心中已是掀起了驚濤駭浪。
這些細節……這些胥吏盤剝的手段……分明就是真的。
他是寒門子弟,父母皆是農戶,當年全家節衣縮食,父母守著那十幾畝薄田,一年到頭辛苦勞作,交了各項稅賦之后,所剩無幾。
當初幾乎是變賣家當又集全族之力才能湊足他趕考的路費盤纏。
沈明禾方才描述的那農戶境遇,幾乎就是他幼年家庭的寫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