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明禾的目光落在越知遙身上,“越指揮使是什么人?流民出身,家破人亡,嘗盡世間冷暖。”
“入玄衣衛后,更是行走于刀鋒之上,偵緝、暗探、刑訊,哪一樣不是需要極致的心智與狠辣?”
“短短數年間,你能從無名小卒爬到指揮使的高位,除了陛下提攜,越指揮使自己付出的血汗、熬過的心機,只有你自己最清楚。”
“既然越指揮使是這般有能耐、心思縝密之人,既非無知稚子,又深諳權謀利害,為何還會行此踏錯一步便是萬丈深淵之事,最終害人害己?”
戚承晏聞,目光倏地轉向沈明禾,帶著一絲的驚訝和深究。
他似乎沒料到沈明禾會在此刻開口,而且句句直指要害。
越知遙猛地抬頭看向沈明禾,皇后的話像一把鈍刀,割開他試圖掩飾的內心。
是啊,李戟寧從前是威遠將軍府捧在手心的千金,入宮后也是皇家金尊玉貴地養著。
而他越知遙是什么?
是北境涼州城里那個衣衫襤褸、差點凍餓而死的流民少年,是那個曾被李戟寧無意間施舍過一飯之恩的卑微存在。
后來他輾轉入京,拼殺進玄衣衛,這個機構在外人眼中是天子爪牙,權勢滔天,可內里呢?
是黑暗,是血腥,是無數見不得光的勾當。
他從小受盡欺辱,所以拼命向上爬,只為不再被人隨意踐踏。
他心狠手辣,滿手血腥,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少年。
因此,他每次在宮中,只敢偷偷遙望李戟寧,只要知道她在宮中安然無恙,他便覺得那點微光還在。
可那次不小心被她察覺了蹤跡……后來李戟寧似乎對他生出了別樣的心思,眼中流露出他不敢深究的情愫。
那時他便知,這是飲鴆止渴,是萬劫不復。
可他控制不住,就像明知那蜜糖里摻了砒霜,明知道會被毒死,卻仍舊甘之如飴。
甚至……甚至那罪惡的一夜,李戟寧原本約的是那個名叫則川的小侍衛,是他,因嫉妒發了狂,暗中將人支開,自己取而代之……
他看不得她的笑顏為旁人綻放,聽不得她與旁人徹夜長談。
皇后娘娘說得對,他什么都明白,卻還是任由自己沉淪,一步步走到了深淵。
這一切的錯,根源都在于他的貪念和失控。
越知遙痛苦地閉上眼,喉結劇烈滾動,啞聲道:“娘娘……所極是。是罪臣……罪該萬死!”
沈明禾看著越知遙此刻萬念俱灰、悔恨交加的模樣,知道火候差不多了。
她緩聲道:“所以……越指揮使,陛下仁慈,已決定留李昭儀一命……連同她腹中的孩兒。”
“什么?!”越知遙猛地抬起頭,瞳孔驟縮,死死盯著沈明禾,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語。
留李戟寧的命?
還有……孩子,那個他從來不敢去想的孩子?
沈明禾迎著他不敢置信的目光,清晰地說道:“大周后宮的昭儀李氏,今晨已經‘薨逝’于綴霞宮。而李戟寧,本宮已命人秘密送離上京城,妥善安置。”
越知遙目光急轉,瞬間想通了關竅。
按陛下的性子,絕不會輕易如此寬宥。
昨日李戟寧奔去坤寧宮求救,今日皇后親臨詔獄……這一切,恐怕都是皇后在暗中斡旋。
他喉頭哽咽,轉向沈明禾,深深地叩下頭去,這一次,沒有語,但那份感激與悔恨,已盡在其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