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場戰爭雖然最終以周朝勝利、北瀚退守漠北告終,但也極大地消耗了國力。
正是在那些年里,朝廷無暇南顧,父親在鎮江任上,為了治理水患、保全一方百姓,不知上了多少道奏疏,陳情地方困難、請求朝廷撥款整修水利,可那些折子大多如同石沉大海,杳無音信。
父親直至防汛殉職,也未能等來朝廷的重視和君主的旨意……思及此,她心中不禁涌起一陣酸澀與悵惘。
戚承晏看著她微微變化的神色,猜到她大約是憶起了往事,繼續說道:
“朕登基之初,便知江南乃心腹之患,亦是我大周賦稅根本所在。元熙元年,朕便增設江南河道總督一職,總攬江南河工事務,派齊佑林前往。”
“但江南,腐敗已久,利益鐵板一塊,根基深厚。齊佑林用了三年時間,才勉強撕開一道口子。如今……時機將至。”
說著,戚承晏目光轉向沈明禾,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:“所以,朕打算以此番漕運改道為契機,徹底整頓江南漕運、稅務及吏治。”
話音未落,他又從御案上拿起另一份更厚的奏折,遞給她。
沈明禾心中震驚更甚,陛下竟如此直白地與她商討這等關乎國本的重大政事?
若只是讓她看看奏折,說兩句見解,或許還能理解為夫妻間的閑談趣話,或是他理政疲乏時讓她調劑心神。
可方才這番話,以及他此刻鄭重的態度,絕不在那些范疇之內了……
她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,接過那份奏折翻開。
這是戶部與工部聯合呈送的關于今春漕運改道的詳細章程,里面羅列了各項安排、人員調配、錢糧預算以及對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的應對預案,寫得極為詳盡周全。
戚承晏看著她快速瀏覽,開口問道:“結合陸清淮的那份條陳,再看這份章程,你覺得……可有何需要補充或留意之處?”
沈明禾低下頭,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奏折上工整的字跡。
她在飛速思考,自己想到的那些話,該不該說,能不能說。
她抬起頭,撞入戚承晏深邃的眼眸中,那里面沒有試探,沒有帝王居高臨下的審視,反而帶著一種期待。
一瞬間,父親當年伏案疾書、憂國憂民卻壯志難酬的身影清晰地浮現在沈明禾眼前。
當初父親嘔心瀝血,做了那么多努力,卻連將真實情況上達天聽都無法做到。
而如今的自己,就站在天下權力之巔的帝王面前,是他主動詢問,自己還在畏懼什么?
若是父親在天有靈,定然會希望她抓住這個機會,直不諱!
心意既定,沈明禾深吸一口氣道:“陛下,臣妾雖在江南長大,亦常隨父親耳濡目染,但所知大多關乎河防水利之事。于漕運一道,遠不如朝中諸位大人精通。”
“戶部、工部的這份章程已是極為周全,陸編修的條陳亦切中肯綮,若真能依此嚴格執行,對肅清江南漕運積弊,定然大有助益。”
戚承晏聽著,微微頷首,心中暗想,確實,她離京時年紀尚小,能懂得那些河防之事已屬難得。
漕運政務繁雜,她若不太懂,也是情理之中,日后可以慢慢教……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