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他念頭未落,便聽沈明禾話鋒一轉,繼續說道:
“然則,臣妾細觀這章程,其中嚴令不得盤剝農戶,此乃陛下圣心仁政,澤被蒼生。然江南歷年之積弊,其癥結往往不在于明面上的正額漕糧,而在于征收過程中的諸多‘陋規’。”
她的目光毫不避諱地迎上戚承晏的視線:“諸如‘踢斛’、‘淋尖’、以求分量充足為名行盤剝之實;又如‘折色’,將應交糧食折成銀錢,其間折算比例皆由胥吏操縱,損耗皆轉嫁于小民。”
“農戶辛苦一年,所獲幾何?往往為了湊齊這些層層加碼的‘損耗’,便已需變賣家當,甚至鬻兒賣女。”
她見戚承晏聽得認真,并無不悅之色,便鼓起勇氣,將思考更深一層:“其實……不僅漕糧征收如此,江南田賦之重,本就冠絕天下。”
“蘇松等地,一畝之田,賦稅竟可達兩成更有甚者至半石!”
“而尋常自耕中等之家,擁田十至二十畝,畝產不足兩石。一個五口之家,一年僅維系飽腹之口糧便需十五石左右。這尚且不算日常必需的油鹽醬醋、衣物器具等開銷。而這,已算得上是中等人家。”
“更遑論那些只有薄田數畝的下等戶,或是全然沒有土地、只能租種田地的佃農了。”
“而田賦之外,尚有徭役……”
沈明禾說著,語氣愈發沉痛:“而官員胥吏在征收之時,巧立名目,附加之盤剝,通常情況能占正額田賦的十之三五,極端之時,甚至可超過正額田賦。”
“陛下試想,如此一來,有田之戶若交不上賦稅,便唯有賣地或賣兒鬻女一途。賣地,則土地盡歸豪強兼并;賣兒鬻女,則骨肉分離,人性淪喪。長此以往,循環往復,民怨如何不積?吏治如何不腐?朝廷失卻民心,根基動搖,絕非危聳聽!”
一番話說完,殿內一片寂靜。
沈明禾知道自己此極大膽,幾乎是在指責朝廷政策失當、吏治敗壞。
她屏息凝神,等待著帝王的反應。
戚承晏凝視著她,臉上看不出喜怒,半晌,忽然唇角微勾,似笑非笑地問道:
“明禾可知自己在說什么?‘民怨如何不積?吏治如何不腐?’這聽起來,倒像是亡國之兆,是朕這個皇帝昏聵無能所致?”
沈明禾并未被他這話嚇退,反而挺直了脊背,目光澄澈而堅定地回視戚承晏:
“陛下居廟堂之高,執掌乾坤,運籌帷幄,慮的是江山社稷、天下大局。臣妾曾處江湖之遠,見的是閭閻瑣細、百姓艱辛。陛下縱有經天緯地之能,亦難免有光照不及之處。”
“臣妾今日所,并非指責陛下,而是將臣妾所知、所見的民間真實際遇,陳于御前。陛下若聞之而怒,置若罔聞,或許可逞一時之威,然于國于民,無異于掩耳盜鈴,或……或可稱之‘不察’;”
她頓了頓:“然陛下若聞之而思,察之而警,進而能體恤黎民之疾苦,洞悉吏治之蠹蟲,并愿以雷霆之勢,革除積弊,紓解民困,則非但不是昏君,反而是能兼聽則明、心懷天下、勵精圖治的圣主明君!”
“臣妾相信,陛下是后者。”
戚承晏看著眼前的沈明禾。
她在他面前,一向是恭順守禮、甚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距離感的。
而此刻,她因方才那番激昂的陳述,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,額角甚至沁出了細密的汗珠。
殿內的地龍燒得實在太旺,她剛從外面回來,還穿著厚厚的披風。
幾縷發絲被汗水濡濕,貼在光潔的額角和頸側,平日的端莊持重褪去,竟顯出幾分難得的鮮活與……狼狽。
戚承晏依舊什么也沒說,只是伸出手,動作自然地替她解開了披風的系帶,將那件厚重的雪狐毛斗篷脫下,隨手搭在了一旁的紫檀木架子上。
沈明禾看著他這番動作,心里更是七上八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