戚承晏聞,眉頭蹙得更緊,語氣篤定:“自然。只要朕不幸他人,沒有庶子庶女,你的地位便無人可以動搖,后宮那些女人自然也就生不出不該有的野心,安分守己。”
這是他從自身經歷和君王地位得出的最直接結論。
沈明禾卻輕輕搖了搖頭,從他懷中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目光清亮而坦誠:
“陛下,是人就有欲望。‘存天理,滅人欲’雖是圣人之,但臣妾從不敢完全茍同。”
她見戚承晏并未立刻斥責,便鼓起勇氣繼續說下去:
“若帝王獨寵一人,后宮其他女子長久被冷落,自然會慢慢生出怨懟。人往高處走,水往低處流。后宮嬪妃爭的是帝王恩寵,但又絕不僅僅是恩寵。”
“她們要的是這恩寵背后所代表的權力、地位、待遇。這……與朝堂之上,官員們力求圣心,謀求晉升權柄,本質上并無不同。爭的都是生存尊嚴、前程權勢罷了。”
戚承晏眸光微動,沈明禾將后宮陰私同朝堂政事相比?
這論調倒是稀奇大膽。但他并未打斷,只是靜靜地看著她,示意她繼續說。
沈明禾深吸一口氣,決定更加坦誠:“不瞞陛下,當初臣妾明白陛下有意,知曉自己或許會入宮時,心中想的也是入宮后該如何去爭,去爭陛下的寵愛,去爭后宮的地位。”
“包括后來……臣妾敢向陛下開口求取后位,一步登天,又何嘗不是一種鋌而走險的野心呢?”
“所以,這野心,這人欲,是固有的,難以徹底泯滅。當年先帝將一個又一個妃嬪納入后宮,她們自然會去爭,有了爭斗,就有輸贏,就有算計,悲劇往往由此而生。”
沈明禾說著話鋒一轉,語氣沉凝了幾分:“而如今……陛下,請容臣妾斗膽。李昭儀今日鑄下大錯,固然是她膽大包天,罪無可恕。”
“可陛下細想,她一個將門孤女,在這深宮之中無依無靠,為何會行此險招?難道她不知道這是誅九族的大罪嗎?她難道就真的那般不知廉恥、天生放蕩嗎?”
“這或許是她絕望之下選擇的一條絕路。”
“可倘若……倘若她沒有選擇這條‘飛蛾撲火、自取滅亡’的路,而是將所有的精力與欲望都用在拼盡全力謀求陛下您的寵愛之上呢?”
“那她會對著誰出手?又會用出怎樣防不勝防的手段?”
“這后宮之中,不僅僅只有一個李昭儀。與臣妾一同入宮的趙美人,她在陛下面前的爭寵之舉,陛下定然知曉,只是陛下眼中未有她,所以從不在意。可若趙美人一直如此求而不得,時日久了,心思扭曲,手段過激,最終是否也可能釀下無法挽回的大錯?”
戚承晏聽到這里,終于開口:“不會。朕會護著你,絕不會讓任何人傷你分毫。”
沈明禾卻大著膽子,直視著他的眼睛,輕聲反問:“那當年……先皇沒有護過孝昭皇后娘娘嗎?”
戚承晏猛地一噎,沉默了,殿內也陷入一片死寂。
許久,他才嗤笑一聲,笑聲里充滿了嘲弄與譏諷:“或許……護過吧。”
正因為曾試圖保護,卻最終發現無力回天,護不住,所以先皇后來才會那般惺惺作態,以發瘋發狂來掩飾內心的無力與虛偽吧。
沈明禾心下惻然,繼續道:“所以陛下,這后宮的風波,從來如此。只要有人,有欲望,有落差,爭斗就很難停止。并非僅僅‘沒有庶子’就能徹底根除。”
戚承晏聽到這里,忽然笑了,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,帶著了然和銳利:“明禾說來說去,繞了這么大一個圈子,這般多道理,歸根結底,不就是想為李戟寧求情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