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丫頭,終究還是沒能徹底死心。
蘅心也算是他眼看著長大的。
當年陛下還是少年皇子,居于靖安齋時,先皇后娘娘親自挑選了家世清白、容貌才情樣樣出挑的她近身伺候,其用意不自明,本就是給陛下準備的房里人。
只可惜沒多久,先皇后娘娘薨逝,陛下性情愈發冷清沉郁,似乎全然忘了這茬,從未動過收用的心思。
可這日日相對,陛下龍章鳳姿,尊貴無匹,少女情竇初開,怎會不暗自傾心?
只是陛下性情冷清威嚴,蘅心也只能將那份心思死死壓在心底。
從靖安齋到東宮,再到這九五之尊的乾元殿,十三年光陰倏忽而過,如今她已到了可放出宮去的年紀,卻自己求了恩典,不愿離宮。
王全看在眼里,多少有些唏噓。
陛下的性情,這全天下,恐怕就數他和蘅心這兩個貼身伺候最久的人最清楚了。
以往后宮形同虛設,陛下對誰都冷淡,蘅心或許還能抱著那么一絲微渺的幻想,覺得自己是特殊的,只是時機未到。
可如今,沈皇后入宮,陛下那沉寂多年的熱情仿佛一夜之間被點燃,夜夜留宿,獨寵專房。
這般濃烈,只怕蘅心此刻的心,如同被放在火上煎熬。
可陛下若對蘅心真有半分念頭,早該有所行動,何至于讓她蹉跎至今?
這丫頭,怎么就是看不透、想不通呢?
王全無聲地嘆了口氣,挪步上前,走到蘅心身側。
蘅心立刻察覺到,猛地收斂起所有外露的情緒,重新變回那個沉穩干練的掌事宮女,只是眼底的紅痕卻一時難以消褪。
“行了,”王全的聲音不高,帶著一種長輩式的溫和,卻又有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“這里不必守著了,陛下和娘娘……怕是還要些時辰,你去盯著小廚房,備些清爽易克化的夜宵溫著。”
蘅心低低應了聲“是”,腳步卻未動。
王全看了她一眼,目光投向殿內,聲音壓得更低,仿佛閑聊般說道:“咱們陛下啊,以前瞧著對誰都冷冰冰的,如今看來,那是沒遇上可心的人。”
“你是沒見著,陛下在娘娘跟前,那眼神都不一樣了,會笑,會說趣話兒,整個人都活泛了。這真是天賜的緣分,再好不過了。”
他頓了頓,眼角余光留意著蘅心的反應,意有所指道:“瞧著這光景,明年的這個時候,咱們宮里怕是就能聽到小主子啼哭的聲音了。先皇后娘娘在天之靈若是得知,不知該有多欣慰安心呢。”
蘅心聽了只覺得喉頭堵得發緊,一股腥甜之氣涌上。
她用力咽下,強迫自己抬起頭,扯出一個極其僵硬勉強的笑容,聲音干澀:
“陛下與娘娘鸞鳳和鳴,感情深厚,是國之幸事。奴婢……奴婢也為陛下和娘娘感到安心。”
王全深深看了她一眼,知她口不對心,卻也不點破。
他抬手指了指廊下擺放的一盆名品蕙蘭,意有所指地道:“蘅心啊,你是個聰明孩子,在宮里這么多年,道理自然不比咱家少。這人哪,就得守著自己的本分,該是什么位置,就是什么位置。”
“你瞧這蘭草,是江南進貢來的珍品,陛下也曾贊過它清雅。”
“可它再名貴,終究是草,需得安守本分,生長在盆器之中,得些雨露恩澤便是福氣。若妄想與殿內那株被陛下親手呵護、獨一無二的牡丹爭艷,且不說爭不爭得過,只怕最先容不下它的,就是惜花之人。”
他轉回目光,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警示:“陛下的性情,你我最是清楚。他想要的,自會牢牢握在手中。他不想要的,若生了不該有的心思,或妄圖沾染屬于他的東西……那后果,絕非你我所能承受。”
話已至此,點到即止。
王全不再多,抬頭望了望泛著墨藍的天色。
該說的他都說了,蘅心若當真是個聰明人,就能想通這些。
若還想不通……那日后苦的,也只能是她自己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