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此刻踏進花廳的皇后,身量似乎高了些,背脊挺直如青松,步伐沉穩雍容。
那張臉龐依舊是少女眉目如畫,卻再無半分昔日的怯懦與隱忍。
尤其是雙眼睛,讓崔氏心驚,清澈依舊,卻深不見底。
如同覆著一層薄冰的寒潭,平靜無波地掃視過來,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,仿佛在打量一群無關緊要的陌生人。
象征天下女子至尊的鳳服穿在她身上,竟無半分違和,仿佛生來就該如此。
翟氏引以為傲的識人眼光,在這一刻,被徹底顛覆。
她看錯了,她當初真是大錯特錯。
這沈明禾,絕非池中之物,她竟生生錯過了,不,是親手推開了這樣一顆蒙塵的明珠!
她今日帶著“重敘舊情”的目的而來,可眼前這位新后眼中,她已看不到半分“情”的影子。
崔氏心頭劇震,但浸淫后宅與朝堂邊緣數十載的敏銳讓她反應快如閃電。
幾乎是看清沈明禾眼中那抹冰冷審視的瞬間,她毫不猶豫地撩起誥命服的下擺,深深拜伏下去:
“老身昌平侯府崔氏,攜兒媳、孫女,叩見皇后娘娘!
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!”
這突兀而響亮的叩拜聲炸響在裴悅容耳邊。
她渾身一顫,看著平日里威嚴端重的祖母如此卑微地匍匐在地,壓垮了她最后一絲僥幸。
認命般地,她也緊跟著深深拜倒:“臣女裴悅容,叩見皇后娘娘,娘娘千歲!”
裴悅芙被這陣勢嚇住,也慌忙學著姐姐的樣子伏身叩拜。
一時間,華麗的花廳內,只余下身著華服的顧氏,如同鶴立雞群般,僵硬地杵在原地。
她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,嘴唇微微翕動,眼神直勾勾地盯著端坐上首的沈明禾。
曾經,她看向沈明禾的眼神永遠帶著居高臨下的輕蔑,仿佛在看一只可以隨手碾死的螻蟻。
而此刻,她眼中那點可憐的“高傲”早已被碾得粉碎,目光里混雜著難以置信的震驚、深入骨髓的怨恨,還有無處遁形的狼狽。
沈明禾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叩拜的三人,最終,穩穩地落在了唯一站著的顧氏身上。
這位曾經在昌平侯府呼風喚雨、視她如草芥的侯夫人,此刻在她眼中,像一只被拔光了漂亮羽毛、暴露在寒風中的斗雞。
沈明禾心中了然,對于顧氏這種人,讓她向自己低頭跪拜,其痛苦程度,恐怕比凌遲還要讓她難以忍受。
一絲笑意,緩緩浮現在沈明禾的唇角。
她沒有立刻說話,只是端起旁邊宮女新奉上的茶盞,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起的碧綠茶葉,姿態閑適。
這無聲的威壓比任何斥責都更令人窒息。
就在這時,侍立在沈明禾身側的女官秦司上前一步。
她面容嚴肅,聲音帶著宮廷女官特有的威嚴:“昌平侯夫人顧氏,見皇后娘娘鳳駕,竟敢立而不拜,直視鳳顏!此乃大不敬之罪!
梁國公府竟是如此教導規矩,昌平侯府便是這般尊卑不分、藐視天威?”
秦司的話字字如刀,句句誅心。
直接將顧氏個人的失儀,上升到了藐視皇后、藐視皇權,甚至牽連了顧氏的娘家梁國公府和夫家昌平侯府的高度。
這頂帽子一旦扣實,后果不堪設想!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