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前這位姑母,與她記憶中那個在昌平侯府時總是穿著顏色沉暗的衣裳,神情畏縮,眉宇間籠罩著愁苦死氣的婦人,幾乎判若兩人。
此刻的裴沅,穿著一身素凈的靛青色細布褙子,料子雖不名貴,卻漿洗得干干凈凈,熨帖平整。
發髻用幾支簡單的銀簪挽著,臉上未施脂粉,卻透著一種久違的、健康的紅潤光澤。
她的腰背挺直了,眼神清亮而平靜,雖然看到她們進來時仍帶著一絲習慣性的拘謹。
但不再是侯府里那種低眉順眼、隨時要縮進地縫里的卑微,而是帶著一種沉靜的、甚至是……從容的氣度。
那雙眼睛,雖依舊帶著歲月風霜的痕跡,卻不再渾濁怯懦,而是清亮亮的,平靜地看著走進來的她們。
“容姑娘……”裴沅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,喚回了裴悅容的思緒。
裴悅容這才猛地回過神,壓下心中的驚異,上前一步,對著裴沅福了一福:“姑母安好。”
裴沅淡淡笑了笑,并有太多語,只是側身道:“容姑娘請上座。”
說罷,她又對跟在后面的裴悅芙和裴悅珠道:“芙姑娘,珠姑娘,也請坐吧。”
裴悅芙立刻甜甜地應了一聲:“謝過姑母!”然后就跑到沈明禾身邊的位置坐下。
裴悅珠敷衍地喚了聲“姑母”,帶著一臉嫌棄,選了個離裴悅容稍近的位置,用帕子拂了拂椅子,才勉強挨著邊坐下。
她那雙眼睛,又開始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廳內的陳設――簡單的桌椅,墻上掛著幾幅不值錢的字畫,博古架上放著幾個青瓷花瓶和一些書籍,再無其他值錢擺設。
唯一值點錢的,大概就是角落里那架半舊的琴。
她撇撇嘴,眼中的鄙夷幾乎要溢出來。
沈明禾看在眼里,心中冷笑,裴悅珠這狗改不了吃屎的性子。
明明嫌惡這里的一切,卻偏要跟著來走這一遭,除了看笑話,恐怕更存了攪局的心思。
她越是如此,越說明今日侯府來人,目的絕不單純。
“云岫,樸榆,上茶。”沈明禾吩咐道。
云岫和樸榆很快端了茶上來。
裴悅容姿態優雅地接過,只是輕輕托著杯底,并未飲用。
裴悅珠則只瞥了一眼那素白的茶盞,連碰都沒碰一下,嫌棄之意溢于表。
上首的裴沅將這一切盡收眼底,她定了定神,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,輕輕呷了一口,
隨后目光落在裴悅容身上,開門見山地問道:
“容姑娘今日與芙姑娘、珠姑娘前來,不知……是為何事?”
裴沅的語氣客氣疏離,甚至帶著一絲警惕。
裴悅容放下茶盞,抬起眼簾,聲音溫和有禮:
“姑母明鑒。自您帶著明禾妹妹和遠哥兒搬離侯府后,祖母心中甚是掛念。老人家上了年紀,本就容易思念骨肉,時常念起姑母在府中時的情景,前些日子還因此憂思過甚,病了一場。”
她觀察著裴沅和沈明禾的反應,“只是祖母病體初愈,精神不濟,又想著……想著當初姑母離府時,或有……些許不快,怕貿然派人來請,反倒讓姑母為難,故一直未能成行。”
“祖母心中,實是記掛著姑母的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