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明禾微微挑眉,示意他繼續說下去。
“是因為他值得!”明遠的語氣斬釘截鐵,他挺直了小身板,條理清晰地分析起來:
“其一,是陳教習的為人。阿姐你也知道,在侯府時,他敢不畏顧夫人權勢,為我一個寄居的孩童仗義執,足見其剛直不阿。”
“后來我們送去謝儀,他分文不取,更顯其清廉自守;即便落入抄書度日的窘境,他亦無怨天尤人,而是竭力奉養家人,此乃擔當與韌性。”
“其二,當初在侯府時,他講課就與別的教習不同。他講《禮記》,不講那些繁復的儀節,偏講‘大道之行,天下為公’;講《春秋》,不重微大義,卻強調‘撥亂世反諸正’的擔當。他總說,讀書人不能只做尋章摘句的老雕蟲,要明白‘紙上得來終覺淺,絕知此事要躬行’。阿姐,陳教習是‘急進之務實者’!”
沈明遠用了從徐山長那里聽來的詞,小臉微紅,但眼神篤定:“后來我到了青梧書院,聽了很多教習的課。聽過不少名師大儒的課。他們或許學問比陳教習更精深,講得也更玄妙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
“他們沒有陳教習身上那種……那種‘知其不可為而為之’的銳氣,那種真正想把學問用在實處、改變些什么的熱忱!”
“師父考校他時,問及經義世務,陳教習的回答雖不如那些老學究圓滑周全,卻句句切中時弊,見解獨到,深得先生贊賞呢!”
“所以,”明遠總結道,“我覺得陳教習這樣的人,既有學問,又有風骨,更有實干濟世之心,不該被埋沒在抄書的案頭!”
“他值得一個更好的地方,去教導更多的學生。青梧書院,正是這樣的地方。”
沈明禾靜靜地聽著明遠的敘述,看著他清澈眼眸中流露出的各樣情緒,懷念、困惑、委屈,還有那份超越年齡的懂事和堅韌。
明遠才不過稚齡,卻已能如此清晰地洞察人心,分辨是非,甚至懂得權衡利弊,體諒他人處境,這份心性,實在難得。
沈明禾心中那個醞釀已久的念頭,在這一刻變得更加清晰。
父親的事……
以前她總覺得明遠還小,母親裴沅的態度也總是諱莫如深,將傷痛深深埋藏。
所以,關于父親的一切,關于他為何而死,關于他未竟的理想,沈明禾從未對明遠詳說過。
裴沅更是絕口不提,那些過往是她心上最深的疤,碰一下都會鮮血淋漓。
可現在……沈明禾知道自己即將踏入深宮,那是一個她無法預料、也無法護佑在弟弟身邊的地方。
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有多少機會像現在這樣,坐在弟弟身邊,聽他訴說心事。
有些話,有些關于父親的根與魂,她必須告訴明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