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遠當初能拜入其門下,是難得的機緣。
提到書院和山長,沈明遠的眼睛亮了起來:“阿姐放心,書院里很好。師兄們多是勤勉向學之人,雖有出身高低,但在師父座下,都講究一個‘立身以誠,治學以實’。至于師父……”
提到師父,明遠的小臉上浮現出由衷的敬仰:“師父學問淵博,為人剛直不阿,師父待弟子們要求極嚴,但并非苛責。他常說,‘學問之道,在明明德,在親民,在止于至善。為官未必是唯一正途,教化人心,亦是經世致用’。”
沈明禾聽著,心中甚慰,明遠小小年紀,能得此良師,是沈家之幸。
她正要再問些書院日常,卻發現明遠看著她,嘴唇動了動,清澈的眼眸里,似乎藏著一絲猶豫,一副欲又止的模樣。
“怎么了?在阿姐面前,有什么想說的,但說無妨。”
沈明遠這才鼓起勇氣,聲音輕了些:“阿姐……我……我做了一件事,未及先同你和母親商量。”
“哦?何事?”沈明禾有些好奇。
“陳教習……也入了青梧書院。”明遠看著姐姐,語速稍快了些,“是我……將他引薦給師父的。”
陳教習?
沈明禾先是一怔,隨即一個清瘦嚴肅、目光銳利的身影浮現在腦海。
是了!是當初在昌平侯府教導明遠的教習,更是當初明遠被顧氏誣陷偷盜時,唯一站出來仗義執、為明遠作證的陳先生。
“明遠舉薦的?”沈明禾有些意外,“你如何會……”
沈明遠點點頭,小臉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鄭重:“阿姐還記得,當初顧氏誣我偷盜,陳教習為我作證后,阿姐和娘親吩咐我,給教習送去五十兩銀子,以表謝意嗎?”
“自然記得。”沈明禾頷首,那是她們當時能拿出的、最厚重的心意了。
“教習他……”明遠的語氣低沉下來,“他堅決不肯收。他說,他只是說了該說的話,做了該做的事,并非為了銀錢。若收了,反而玷污了那份心意。”
沈明禾心中動容,陳教習的為人,她那時便已敬佩。
“后來,我們離開了侯府,我入了青梧書院。”明遠繼續道,聲音里帶著憤懣,“大約一個月前,有一日休沐,我去南市的書肆淘書,竟在那里……看到了陳教習。”
“他在角落里的一張破舊小桌上……抄書。抄一本厚厚的《十三經注疏》。我與他交談才知,自我們離開侯府后不久,舅母……侯夫人顧氏,就尋了個由頭,將他解聘了。”
“他家中尚有寡母、妻女需奉養,他別無他法,只能靠給人抄書、甚至給鄉紳代寫福帖對聯度日,過得甚是艱難。”
沈明禾聽著,眉頭漸漸蹙緊。這顧氏當真是睚眥必報,陳教習當初的仗義執,竟讓他丟了飯碗,生計艱難。
“教習后來也去找過其他府邸、學館,想謀個西席之位。”
“可不知是侯夫人暗中打了招呼,還是那些人顧忌昌平侯府……竟無人敢用他。他家中尚有年邁的寡母,還有體弱的妻子和年幼的女兒需要供養……”
“實在無法,只能靠替書肆抄書,或是……或是給一些富戶鄉紳寫些應景的福帖、壽聯,勉強糊口……我見到他時,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,袖口都磨破了……”
沈明禾沉默著,心中五味雜陳,昌平侯府的涼薄,世態的炎涼,再次如此清晰地攤開在她面前。
一個正直有才學的讀書人,竟因仗義執,落得如此困頓潦倒的境地!
“所以,你就將他引薦給了徐山長?”沈明禾看著弟弟,輕聲問道。
“嗯。”明遠用力點頭,隨即又立刻抬頭看向沈明禾,“阿姐,我幫他,是覺得教習處境艱難,心中不忍。但將他舉薦給師父,絕不僅僅是因為可憐他!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