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踏出詔獄那陰冷潮濕的石室起,沈明禾就在想。
想如何面對戚承晏,才是他真正想看到的?
是驚魂未定、梨花帶雨的柔弱?
還是滿腔義憤、咄咄逼人的質問?
不,這些都不是她沈明禾此刻該有的樣子,也不是戚承晏這等帝王會真正看重的。
弄明白鞠衣與青黛的悲鳴固然重要,但更重要的是,她能從這場即將落幕的血色風暴里,為自己搏到什么?
就像剛剛,她乖順地靠在帝王胸前,聽著他有力的心跳,想的卻是如何將這顆心變成最牢固的籌碼。
殿選在即,她救了昭陽公主,這份恩情足以讓太后鼎力相助。
而帝王的心意……
玉棠軒那一刻的無措、攬菩殿的瘋魔、此刻唇齒間殘留的氣息,都是毋庸置疑的明證。
他必然是喜歡自己的。
但這喜歡,是帝王對寵物的垂憐,還是對棋手的認可?
沈明禾要的,從來不只是前者。
于是,她賭上了全部,將那份在詔獄里被鮮血淬煉出的赤誠與野心,赤裸裸地捧到他面前。
她要他看到的不只是良善,更是與這份良善相匹配的、足以撼動這深宮沉疴的魄力!
現在,她望著他眼中那抹洞悉一切卻又允許她放肆的光芒,心弦繃緊又驟然松馳。
既然入了這九重宮闕,既然避無可避要卷入這滔天權欲,爭寵便是必然。
但既然要爭,就要爭那最尊貴的鳳座。
憐憫與良善是她絕不會丟棄的本心。但在這吃人的地方,僅靠這些,只會像那些被隨意碾碎的螻蟻,尸骨無存。
權力是把利刃,握住了才能劈開這吃人的牢籠。
唯有站在那至高之處,她才能在這片浸透了無辜者鮮血的宮墻之內,為自己、為家人撐起一片不被風雨侵襲的天空。
也唯有如此,她才有可能去改變些什么,讓那些如順喜般無聲湮滅的冤魂得以安息,讓下一個鞠衣和青黛,不必再以如此慘烈的方式,去換取一個渺茫的公道!
燭火在兩人之間無聲跳躍,沈明禾迎著戚承晏審視的目光,眼中那份勢在必得的光芒絲毫未減。
這一刻,她好像不再是被動等待恩寵的秀女,而是主動亮出了獠牙,準備在這深宮棋局中搏殺出一條血路的未來執棋者。
戚承晏的指腹緩緩上移,帶著一絲玩味,輕輕拂過她微微泛紅的眼尾,最終停留在她發間那支歪斜的玉簪上,微微扶正。
“沈明禾,你的膽子,比朕想的還要大。”他微微俯身,氣息拂過她的耳廓,如同情人低語,卻又字字千鈞,“想要權力?朕可以給你,但能在這盤棋里,走到哪一步都要靠自己。”
……
元熙三年九月初十,申時末。
夕陽熔金將神武門巍峨的城樓染上一層暖橘色,也拉長了宮門外等候馬車的影子。
沈明禾坐在馬車里,指尖輕輕挑開簾子,望向神武門外。
樸榆在一旁小心地替她攏了攏披風,低聲道:“姑娘,風大。”
沈明禾微微搖頭,仍望著窗外。
今日殿選剛剛落幕,入殿的八名秀女,最終只留了三人。
除了她,還有同住景秀宮的杜若薇,以及太仆寺少卿之女趙明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