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沅再也支撐不住,伏在女兒肩頭痛哭失聲。
那些被刻意遺忘的歲月,那些被愧疚掩埋的回憶,那些無法說的悔恨,終于在這一刻決堤,全都涌了上來。
她想起自己初為人母時的喜悅,想起在嶺南的竹樓里,自己如何把哭鬧的明禾兒裹在胸前,哼著歌謠在竹廊下來回踱步,看禾雀花開。
想起明禾初學女紅,歪歪扭扭繡的帕子她至今收在妝奩最底層。
后來……
后來是什么時候開始變的呢?她似乎已經不知道了……
她只知道,當她意識到的時候,她已在萬丈深淵、面目全非。
“明禾……”裴沅緊緊握著女兒的手,“娘對不起你……”
沈明禾搖搖頭,將裴沅摟在懷中,輕輕撫著裴沅顫抖的背脊。
從前她不明白,為何母親對她總是嚴厲又疏離,卻對弟弟百般呵護。
如今她漸漸懂了,曾經的母親,也不過是個被困在婚姻與世俗期待中的年輕女子。
“母親,”沈明禾柔聲道。
“您知道嗎?父親說,您懷著我的時候,明明身子不適,卻非要親手給我縫小衣裳。那時候的您,一定很期待我的到來吧?”
裴沅的眼淚又落了下來,她想起那段在嶺南的歲月,丈夫終日忙于公務,她獨自在異鄉懷著身孕,既惶恐又期待。
后來明禾出生,那雙明亮的眼睛像極了她父親,漸漸長大后,更是日日黏著父親,學他的舉止喜好。
“我……我想把你教養成大家閨秀,終有一天我會帶著你回到上京城,在上京城中謀得最好的前程。”
裴沅哽咽道,“可你父親不愿回京,還總帶著你在市井間跑……我看著你們父女倆越來越像,越來越……疏遠我……就像我一直回不來的上京城……”
沈明禾握緊裴沅的手:“所以您有了明遠后,就想把弟弟教成您期待的模樣?”
裴沅羞愧地點頭:“我……我在賭氣。看著你和你父親那般親近,我就……覺得你們父女拋棄了我……”
有了明遠后,裴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。她要把這個孩子完全塑造成自己想要的模樣,仿佛這樣就能證明什么。
而對長女,裴沅選擇了最決絕的方式――疏遠,冷漠,用失望的眼神一次次刺向那個越來越像丈夫的孩子。
“母親,”沈明禾輕嘆,“您知道嗎?我小時候其實很羨慕弟弟。不是因為他得到您的疼愛,而是因為……您對他笑的時候,讓我想起父親說的,您從前也會那樣對我笑。”
“母親……”沈明禾的指尖拂過裴沅的鬢角上的一絲銀發,“您也是第一次做母親啊。”
裴沅抬起淚眼,怔怔地望著女兒。
沈明禾想起這些年,母親總是用最嚴厲的目光看著她,而她則固執地昂著頭不肯認錯,她們像兩個賭氣的孩子,互相傷害。
“這世上哪有天生就會當母親的人呢?”
“過去的十幾年太苦,母親會迷茫,會犯錯……而我……也沒能體會到您的苦心。但往后,我們不必再這樣互相折磨了。”
燭火在紗罩中輕輕搖曳,將母女二人的影子投在墻上,漸漸融為一體。
“我們是血肉至親,血脈相連的母女,本就該是彼此最穩固的依靠。”沈明禾將裴沅擁的更緊了,“命運捉弄我們太久,但好在……還不算太晚。”
裴沅望著沈明禾堅毅又溫柔的眼神,眼淚再次涌出,這一次,不再是痛苦的宣泄,而是一種釋然。
這個她曾經刻意疏遠又倔強堅韌的女兒,如今已經成長得如此通透。
她哽咽著、顫抖著撫上女兒的臉:“明禾……你比娘勇敢多了。”
“以后我們好好過。”沈明禾接過話,露出一個明亮的笑容,那笑容像極了裴沅少女時的模樣,“父親若在天有靈,一定會開心的。”
窗外,夜風拂過歸云居的老梅樹,發出沙沙的輕響。
屋內,一對母女相擁而坐,隔閡多年的心墻終于坍塌,那些說不清對錯的往事,就讓它隨風而去吧。
從今往后,她們都要好好地,重新認識彼此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