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明禾睡到自然醒時,天光已大亮。推開西廂的雕花木窗,晨風裹著鄰院桂子的甜香撲面而來。
院中一派和樂景象――拾初伴著明遠在伏在書房窗下溫書,因著書院放了三日假,少年難得偷閑,卻仍自律。
樸榆和阿福正踩著梯子往廊下掛燈籠,紅綢金穗在風中輕晃;楊嬤嬤帶著翠兒在廚房進進出出,蒸糕的甜香混著蟹醋的鮮氣飄了滿院。
這幾日過得閑適,自那夜母女交心后,裴沅待她愈發溫柔,晨起總要親自來問她想吃什么,夜里也常坐在燈下陪她說話。
那些年錯失的溫情,仿佛正一點一點補回來。
“姑娘可算醒了!”云岫端著銅盆推門而入,棲竹跟在身后捧著巾帕香胰。
“今日仲秋,可是大日子!楊嬤嬤天不亮就起來蒸桂花糕了,夫人還特意讓人買了陽澄湖的蟹,說姑娘最愛蟹黃蘸姜醋……”
棲竹擰了帕子遞過來,笑盈盈道:“姑娘,這京里中秋佳節可熱鬧呢!早上各家備好吃食,這晚上呀要吃團圓宴,還要祭月守月、賞燈。”
她一邊替沈明禾梳發,一邊興致勃勃道,“上元節雖熱鬧,到底天寒地凍的。上京城仲秋夜市才叫好玩,滿街都是賣兔兒爺、桂花酒的,還有猜燈謎、放河燈的……聽說今晚東市有燈會,西市還有雜耍百戲呢。”
沈明禾擦臉的手微微一頓,思緒也飄遠了。
她想起四年前在鎮江過的中秋――運河上畫舫如織,岸邊小販吆喝著賣菱角藕粉,河燈順流而下,像是把滿天星子都攬進了水里。
她跟著父親擠在人群里,父女倆分食一塊蓮蓉月餅,酥皮渣子落滿衣襟……
那記憶遙遠得像上輩子似的。
“姑娘……想逛夜市?”云岫敏銳地察覺她的出神。
沈明禾回過神來,將帕子擲回盆中,“既如此熱鬧,今晚我們也去逛逛。”
話音剛落,窗外突然傳來明遠的歡呼:“阿姐說話算話!我這就去告訴母親!”
小小少年的身影一閃而過,竟不知什么時候躲在廊下偷聽多時了。
沈明禾失笑,晨光透過窗欞灑在妝臺上,銅鏡里映出她含笑的眉眼,這是她在歸云居過的第一個中秋。
真好。
……
夜幕初垂,華燈初上時,歸云居一行人乘著馬車緩緩駛向城東。
沈明禾撩開車簾,朱雀大街上已是燈火如晝。各色燈籠高懸,映得青石板路泛著暖光,行人摩肩接踵,笑語喧闐。
賣果子的、挑擔賣酒的、吆喝糖人的小販穿行其間,空氣中浮動著桂花釀的甜香與烤栗子的焦香。
“阿姐快看!”明遠突然扯了扯沈明禾的袖子,指向窗外。
只見幾個孩童提著兔兒燈跑過,燈影在地上蹦跳,活像真兔兒在撒歡,裴沅也被逗笑了,眉眼間盡是溫柔。
沈明禾望著母親罕見的輕松神色,心頭忽地一刺――入宮待選的事,她至今未提。
這一刻他們母子三人的安寧,是用什么換來的,她心知肚明。
“姑娘,前頭走不動了。”阿福勒住馬車,樸榆掀開車簾說道。
城東的喧囂已近在咫尺,人流如潮水般涌動著,馬車再難前行半分。
“走著去吧。”沈明禾壓下思緒,率先跳下車。
剛落地便被撲面而來的熱鬧撞了滿懷――整條長街化作燈的河流,蓮花燈、走馬燈、琉璃燈懸滿檐下,照得夜色亮如白晝。攤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:
“剛出爐的月餅!”
“胭脂水粉――”
“猜燈謎贏花燈嘞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