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刻鐘后,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蘇云蘅沒有回頭,依舊望著那輪明月――此刻它又成了涼州的月,照著城樓上那個白衣少年挽弓的身影。
“兄長。”她聲音沙啞,“托霖此番,怕是沖我來的。”
蘇云衍站在殿中,燭火映得他眉骨投下深深的陰影。
他望著妹妹單薄的背影,喉結動了動,卻發不出聲音。
六年前那封加急密信仿佛又在眼前,北疆驛站外,他掀開馬車簾子時,看到的是縮在角落里、渾身發抖的云蘅。
她裹著厚重的斗篷,可露出的手腕上全是淤青,眼睛里空蕩蕩的,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了魂魄。
他至今記得自己是如何把妹妹帶回來的,又是如何在妹妹高燒卻死死攥著一塊染血的匕首囈語時,聽到她反復喊著“籠子”和“畜生”。
后來他暗中查訪,卻發現所有痕跡都被抹得干干凈凈,仿佛那三個月的失蹤從未發生過。
如今聽妹妹提起托霖,那些塵封的蛛絲馬跡突然串聯起來――北瀚王子、妹妹的異常、那些被抹去的痕跡……
蘇云衍喉結滾動,千萬語哽在喉頭,最終只化作一句:“他……威脅你了?”
賢妃卻已恢復常態,指尖撫過窗欞上自己方才抓出的痕跡:"兄長不必憂心。如今是他北瀚有求于大周,托霖不敢太過放肆。”
她轉身時裙擺掃過滿地碎瓷,“今日請兄長來,是為昭陽長公主的事。”
“昭陽長公主?”
北瀚使團此行的目的朝中早有猜測,若是求親……
“娘娘可是聽說了什么?”蘇云蘅的聲音發緊。
“沒有。”賢妃搖頭,“只是兄長,此事不可再拖了。”
“昭陽公主早已及笄。即便躲過這次,翟太后很快也會為她擇婿。”
她突然上前抓住蘇云衍的衣袖,“到那時,兄長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心上人嫁作他人婦?”
蘇云衍倒退半步,后背撞上多寶閣。
閣中擺放的青銅錯金香爐晃了晃,就像他此刻震蕩的心神。
翰林院的老學士們常說“蘇氏子有宰相之才”,書房里那幅祖父所提“克己復禮”的匾額還懸在頭頂。
他本該如祖父期望的那般,在文淵閣的金磚地上一步步走出錦繡前程。
可那年春宴,他偏偏看見了躲在紫藤花架后的昭陽。
小公主抱著膝蓋坐在石階上,正偷偷往池塘里扔糕餅喂魚。
陽光透過花枝灑在她月白色裙裾上,她笑得眼睛彎成月牙,全然不知簪花都歪了。
后來每次宮宴,尋找那道淡如煙的身影成了習慣。
看她小心翼翼避開人群的模樣,看她在無人處舒展眉眼的瞬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