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降臨,華燈初上。
接風之宴設在行宮最大的麟德殿,殿內幾十盞鎏金宮燈高懸,照得殿內亮如白晝。
朱漆廊柱間垂落著繡金帷幔,兩側席位呈扇形排開,大周朝臣與北瀚使團分列左右。
殿中央鋪著錦繡紅毯,樂師隱于紗簾之后,絲竹聲悠揚婉轉,卻又隱隱透著一股肅殺之氣。
沈明禾隨眾人入席,她的位置設在女眷席次中段,恰在安陽郡主、顧韻、裴悅容與翟月婉下首。
這個位置不算顯眼,卻能縱覽全場。
抬眼望去,御座高高在上,戚承晏一襲玄色龍袍端坐其上,面容在燭光下半明半暗,不怒自威。
左右兩側分別是翟太后與賢妃,昭陽公主坐在太后下首,昭寧公主則緊挨著淑太妃,而豫王在朝臣之列,端坐在宗親首位。
沈明禾在朝臣之末看見了陸清淮。
與上次宮宴的頹唐不同,今日的他穿著嶄新的靛青官服,束發的玉冠一絲不茍,面容雖仍清瘦,卻已恢復了往日的清俊儒雅氣質。
沈明禾的視線掠過北瀚使團,北瀚人皆著靛青色窄袖胡服,腰間銀鏈綴滿狼牙,在燭火下泛著森冷的光。
那位傳說中的托霖皇子端坐首位,玄色錦袍上金線繡著蒼狼圖騰,左頰一道疤痕自眉骨蜿蜒而下,為他俊美的面容添了幾分野性。
他生得劍眉星目,輪廓深邃,確實如翟月婉所說――頗為俊朗。
可那雙金褐色眼睛卻銳利如鷹隼,直直望向高處。
他在看誰?
沈明禾順著他的目光望去,卻見御座之側,賢妃正垂眸斟酒,素手纖纖,姿態嫻雅。
她心頭微動,還未細想,身旁的翟月婉已湊過來,低聲道:“那托霖原來長這樣,臉上竟有道疤……但還是比傳聞中俊朗許多”
沈明禾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目光卻仍落在托霖身上。
俊朗是真,可那雙眼睛里藏著的野心,也是真。
沈明禾目光微轉,落在托霖身側那道窈窕身影上,應當是那位北瀚九公主。
那位公主一襲金黃紗裙,面上蒙著輕紗,只露出一雙清冷如月的眼睛,安靜地垂眸而坐,與北瀚人豪放不羈的傳聞截然不同。
這倒奇了,這九公主為何要以紗覆面?
書上說,草原兒女最厭束縛,女子亦能縱馬彎弓,何曾見過她們遮遮掩掩?
歌舞退下后,禮樂驟停,殿內一靜。
托霖起身離席,行至殿中央,右手撫胸,微微躬身,行了一個北瀚禮。
“大周皇帝陛下。”
他的漢話說得極好,甚至帶著一絲上京城的腔調,只是語調里仍透著草原人特有的粗獷。
“外臣托霖此次前來,奉父汗之命,特獻上一份薄禮,以表我北瀚誠意。”
說罷,他抬手一揮,四名北瀚勇士抬上一只鐵籠緩步而入。
籠中赫然是一頭通體雪白的巨狼,那狼體型碩大,足有半人高,碧綠的狼眼在燭火下泛著幽光,獠牙森白,喉嚨里發出的低沉嘶吼,震得籠子微微顫動。
殿內眾人神色各異,有驚詫者,亦有面露懼色者。
托霖唇角微揚,眼底閃過一絲戲謔道:“此狼乃我北瀚圣山所出,天生靈性,兇悍難馴,我族勇士費盡心血才將其捕獲,又花了三月,才勉強讓它低頭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大周眾臣,笑意更深。
“聽聞大周人才濟濟,不知可有勇士能令其俯首?”
話音一落,殿內氣氛驟然凝滯,眾臣面色各異,有人皺眉,有人怒目,卻無人敢貿然應聲。
――這是挑釁。
沈明禾指尖微緊,余光瞥向御座。
戚承晏神色未變,只是輕笑一聲:“托霖皇子有心了。”
隨后指尖輕輕點了點扶手,這個細微的動作讓王全立刻會意,躬身捧上一張玄鐵重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