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幾日,沈家小院終于有了些安寧日子。
沈明遠每日清晨背著書袋出門,傍晚踏著夕陽歸來,拾初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后,像一道沉默的影子。
那孩子年紀雖小,卻極有分寸,不僅將明遠的書箱整理得井井有條,連路上該走哪條道、該避哪些人都摸得一清二楚。
槐花巷的清晨總是格外靜謐。
院角的茉莉開了第二茬,香氣混著晨露,被微風送到西廂廊下。
沈明禾坐在妝臺前,由著云岫替她梳發。銅鏡里映出她沉靜的眉眼,思緒卻飄到了前幾日考校拾初時的場景。
那小小少年跪坐在案前,背脊筆直,答話時不卑不亢。
不僅熟讀《論語》《孟子》《詩經》這些經義,連《水經注》《齊民要術》這類偏門典籍也能道出個一二。
沈明禾當時心中微動,這般學識,若生在好人家,必是個讀書種子。
可惜,這世道從不講“如果”。
正出神間,樸榆端著銅盆進來,放下后又悄聲退了出去。
沈明禾目光追著她的背影,微微一頓。
幾日過去,樸榆的變化極大。
身上的傷用了藥,結痂的傷口漸漸愈合,楊嬤嬤改的青竹色衫子很襯她,發髻也梳得整齊,最難得是眼神不再像剛來時那般兇悍,倒像只漸漸收起利爪的貓。
云岫和棲竹起初還有些怕她,如今卻已能笑嘻嘻地拉著她說話,甚至偷偷塞她一塊糕點。
“小姐……”云岫一邊替她綰發,一邊小聲道,“奴婢覺得,樸榆……和奴婢小時候有些像。”
沈明禾抬眸,從鏡中看向她。
云岫聲音低低的:“奴婢也是娘親去世后,爹娶了繼母……后來鬧了水災,爹把奴婢賣了,換了一袋小米給繼母生的弟弟吃。”
她手上動作不停,語氣卻有些變化,“也不知道他們后來活沒活下來……”
“不過還是奴婢運氣好,遇上了小姐和夫人!”
沈明禾指尖微蜷。
這世道下的女子,命如浮萍。
云岫、樸榆、棲竹……甚至她自己,誰不是被命運推著走?
她們學會的,從來都是如何夾縫中求生,如何低頭,如何順從……如何在主家的喜怒間求一條活路。
那自己能做的,不過是給她們一口飯吃、一處遮身之所,不打罵苛待罷了。
可這……就夠了嗎?
沈明禾閉了閉眼,算了,先不想這么多了。
她睜開眼,忽然道:“棲竹,去把我前兩日讓母親做的那套衣裳拿來。”
棲竹應聲而去,不一會兒捧來一套窄袖束腰的練功服,布料柔韌,袖口和褲腳都收得利落,適合活動。
沈明禾撫過衣料,她想起那日翟季闖進門的情景:“從今日起,我們都要跟著樸榆好好練練。”
她抬眼,看向云岫和棲竹,“雖成不了什么高手,但能強身健體,遇險時……至少別任人宰割。”
云岫和棲竹對視一眼,齊齊點頭。
辰時的日頭已經有些上來了。
樸榆站在院中,身形如松。
沈明禾換了練功服,云岫和棲竹也跟在她身后,三人排成一列,等著樸榆教習。
“先練站樁。”樸榆聲音平靜,示范了一個最基礎的姿勢,“雙腳分開,與肩同寬,膝蓋微曲,背挺直……”
云岫學著她的樣子站好,沒一會兒就腿抖如篩糠,苦著臉道:“樸、樸榆姐姐……這要站多久啊?”
樸榆瞥她一眼:“半刻鐘。”
“半刻鐘?!”棲竹哀嚎一聲,差點一屁股坐地上。
“腰要直!”樸榆扶正沈明禾的姿勢,手指在后者腰間輕輕一托,“這兒發力。”
沈明禾咬牙堅持,汗珠順著下巴滴在青石板上。她突然想起小時候偷看衙門里的人練武,那時覺得那些招式瀟灑極了,卻不知背后要流這么多汗。
兩刻刻鐘后――
云岫癱坐在廊下,大口喘氣:“奴婢……奴婢不行了……”
棲竹趴在地上,宛如一條死魚:“樸榆姐姐……你是鐵打的嗎……”
沈明禾也扶著柱子,胸口起伏,但唇角卻微微揚起。
她看向樸榆,后者依舊站得筆直,只是眼中多了幾分笑意。
“姑、姑娘……”棲竹喘著氣,“奴婢的腿好像不是自己的了……”
樸榆難得露出笑意:“明日會更酸。”
楊嬤嬤端著酸梅湯過來時,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:她家姑娘鬢發散亂地扶著柱子,兩個丫鬟東倒西歪,而那個新來的兇丫頭站在一旁,眼角眉梢都是鮮活的神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