歸云居院內。
沈明禾望著杯中浮沉的茶葉,茶湯映出她微微顫動的眼睫。
梅影疏疏,卻驅不散她心頭的沉重,她知道,自己就像這盞中的茶葉,被各方勢力攪得不得安寧。
她看著眼前這個清瘦挺拔的身影,心中百轉千回。
眼下的自己,孤立無援。昌平侯府已成敵手,豫王虎視眈眈,翟季陰魂不散,更遑論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心思……
沈明禾也明白陸清淮想問什么――那日在法華寺,她與皇帝究竟是何關系?為何皇帝會單獨見她?
這些疑問,想必早已在他心頭盤桓多日。
而陸清淮,或許是她在漩渦中能抓住的唯一浮木。
但她不能欺騙。
沈明禾輕輕呼出一口氣,抬眸直視陸清淮:“方才你想問的話,我現在告訴你。”
“第一次見他,是在昭華長公主的歇雪苑。那日豫王糾纏,我避之不及,又遇翟季醉酒追逐,慌亂中躲進一處院落,遇見了他。”
“第二次在廣明湖,為救裴家姐妹跳入水中,卻見豫王也追了下來。我知是禍,便游向長公主的畫舫,又遇見了他。”
“第三次在宮中,淑太妃設局,翟季欲行不軌。我謊稱與陛下有染才逃過一劫,最后還是他救了我。”
梅影搖曳,落在她平靜的面容上:“所以法華寺那日,他才會那般問我。但他終究是君子,放過了我。”
她的聲音很平靜,像是在敘述別人的故事。
陸清淮始終安靜地聽著,但胸口卻如壓了塊巨石。
“至于為何約你去法華寺……”沈明禾苦笑一聲,“山池苑那日你也在,豫王和翟季輪番相逼……所以我要……”
“前些日子明遠考學又遭人作梗。我不得不帶著弟弟的答卷,當眾鳴冤。”
沈明禾望向遠處:“這背后,或許只是昌平侯夫人一句話的事。而她,不會善罷甘休。”
茶已涼了。
“陸清淮,”沈明禾突然喚他全名,“現在的沈明禾,身后是萬丈深淵。你若遠離,依舊是前途無量的探花郎;若靠近,面對的將是翟季、昌平侯夫人、豫王,甚至……”
沈明禾沒說完,但兩人都懂。
一陣風過,吹散了她鬢邊一縷碎發。
“所以……如果你沒有婚約在身,也能做主自己的婚事……”
“那日在法華寺,我救你時說過不用你以身相許。”
沈明禾忽然展顏一笑,眼中卻閃著淚光,“現在可能要食了,那五兩銀子不用還了,如果你愿意,那你就以身相許吧!”
“若你不愿……”
“我愿意。”
陸清淮打斷她的話,定定望著她,從她開口起,他的目光就未移開過。
她可知,她早已是自己生命里的光?
初見時,他何其狼狽。
法華寺那日,他被騙光盤纏,饑寒交迫地倒在放生池旁,是她救了自己。
后來再遇時,他又何其不堪。
廣明湖畔,他被按在泥濘里,同鄉的靴子踩在他背上,一聲清喝,她提著裙擺奔來。
那一刻,他滿身污泥,而她卻如神女臨凡。
……她是云端月,我是地上泥。
而現在――
陸清淮凝視著沈明禾微紅的眼眶,胸口灼熱得發疼。
他終于不再是那個需要她救濟的窮書生,不再是任人欺凌的軟弱舉子。
他是金榜題名的探花郎,是能堂堂正正站在她身前遮風擋雨之人!
無論前路多艱,他陸清淮都甘之如飴!
所以他向來溫潤的眉眼此刻格外堅定:“我今日來……本就是要告訴你,家母不日將抵京。待她到后,我立刻稟明,上門提親。”
沈明禾看見他眼底翻涌的情緒――疼惜、歉疚,還有不容錯認的堅定。
“好。”沈明禾聽見自己說。
這個字輕得像嘆息,卻重若千鈞。
也讓陸清淮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,他下意識想伸手,又在半空停住,最終只是鄭重地點頭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