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外暮色四合,宮燈次第亮起。
三百多名貢士依次退出奉天殿,身影被拉得極長,映在朱紅的宮墻上,如一幅徐徐展開的畫卷。
陸清淮最后望了一眼巍峨的宮殿,轉身離去。
接下來,便是等待。
……
四月二十三,未時三刻,文華殿內肅穆無聲。
吏部尚書兼謹身殿大學士張轍執朱筆,眉頭緊鎖,在一份卷子上圈點批注;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李適之撫須沉吟。
都察院左都御史趙長齡與工部尚書孫益清則端坐案前,目光如炬,共同審視著一份答卷……
雖是白日,但今日天色有些陰沉,殿內已經點了燭火,光影搖曳,映照出十位讀卷官凝重的神色。
殿內桌案上三百多份殿試卷層層疊疊,墨香與紙香交織,唯有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回蕩。
燭火搖曳間,幾位重臣各執己見。張轍輕咳一聲,緩和道:“諸位大人,還是盡快擬出十份最優答卷卷,呈陛下御覽吧。”
最終議定十份最優答卷,于酉時初刻呈送乾元殿。
……
乾元殿內,戚承晏斜倚在龍紋圈椅上,手中執著一卷《河防通議》,目光沉靜。王全輕手輕腳地添了盞新茶,隨后低聲稟報:“陛下,讀卷官們到了。”
“宣。”
幾位重臣魚貫而入,躬身行禮后,將十份答卷呈上御案。
戚承晏垂眸,修長的手指一一翻過卷子,目光如刀,字字細讀。
“諸位愛卿以為如何?”他開口,聲音不疾不徐。
張轍率先道:“江西舉子程硯舟,此人鄉試、會試皆名列第一,其父程墨乃當代治水名家。其文實學貫通,不尚空談,理實辭工,知行合一。”
戚承晏展開程硯舟的答卷,答卷上墨跡如行云流水:“臣以為治河之道,當以疏浚深通以暢其流……分洪減災以安民生……植林固土以絕后患……嚴核吏治以絕虛糜……”
如此觀之,此子文理兼修,既通曉河事,確是有圣賢經世之要,王佐濟時之才。
孫益清躬身:“臣以為松江舉子陸清淮更佳。其策‘束水攻沙’與‘海運補漕’并舉,更提出‘沿河設倉、輕載往返’,切中時弊,所論皆從實務出發。”
趙長齡補充道:“陸清淮另有一句――‘河工貪墨,則堤如豆腐;官吏清廉,則固若金湯’。臣觀其字里行間,赤子之心可鑒。”
“另有昌平侯世子裴佑安,其于山川形勝之見地頗為不凡,尤以多年游歷所得之河道走勢研判最為精辟。”
翻到陸清淮的答卷時,戚承晏指尖在“海運”二字上輕輕一叩。這舉子敢他人不敢,竟提出削減漕運這等敏感之策。目光掃過“輕載往返”的具體細則,不由微微頷首,倒是思慮周全。
見眾人罷,李適之方才開口:“臣推齊魯舉子周延庭,師從大儒陳鴻道,其文采華茂,引經據典,論‘疏導’之法,頗有古賢之風。”
而這時戚承晏目光掃過眾臣,他心中了然。李適之推周延庭,是因齊魯學派與禮部素有往來;孫益清薦陸清淮,是因工部需要治水之策;趙長齡直不諱,是因其人剛正不阿,最恨貪腐。
這些答卷,確都經得起推敲。
而他亦有他的考量。
最終,戚承晏合上答卷。
“擬程硯舟為一甲第一名狀元。”
“周延庭為一甲第二名榜眼。”
“陸清淮為一甲第三名探花。”
話音落,殿內眾臣皆躬身領命。
王全輕手輕腳地收起案上答卷,燭火映照下,那金漆木匣緩緩合上,將那些十年寒窗的抱負盡數封存。
而一切只待明日金榜昭告天下。
殿外,暮色已沉,最后一縷天光隱入宮墻。這場匯聚天下英才的殿試,終是在帝王的一念之間塵埃落定。
而明日朝陽升起時,又將有多少人的命運,自此天翻地覆?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