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熙三年四月二十一,寅時三刻,三百名新科貢士已齊聚午門外。
陸清淮一襲青白[衫立于人群,如青竹般挺拔。不遠處,裴佑安正與幾位京中學子低聲交談,身上的湖綢[衫在夜色中泛著微光。
“咚――咚――咚――”
鐘鳴三響后,厚重的宮門緩緩開啟。禮部官員手持名冊,開始唱名入場。
陸清淮整了整衣冠,隨著隊伍穿過幽深的宮道。
兩側朱墻高聳,將天空割成窄窄的一條,他仰頭望去,遠處的大殿巍峨如天闕,金頂映著初升的朝陽,刺得他微微瞇起眼。
“這就是……天子腳下。”
陸清淮生在松江府,父親是村里頗有名望的鄉紳,母親出身書香門第。家中雖非大富大貴,卻也衣食無憂。父親常帶著他巡視田地,教他體察鄉民;母親則教他讀書明理,日子本該這樣安穩地過下去。
可天災人禍無情。
一場洪水沖垮了堤壩,也沖散了陸家的安穩。
他永遠記得那個雨夜,父親帶著青壯們冒雨搶修堤壩落水而亡。那場洪水帶走的不僅是陸家的頂梁柱,更是松江府上千頃良田的希望。
而他自此家道中落,母親變賣田產供他讀書。他見過洪水退去后,百姓們啃樹皮充饑的慘狀;見過災后糧商哄抬米價,百姓被迫賣兒鬻女的絕望。
那時他便立誓:若有朝一日為官,定要治水安民,讓百姓不再受這般苦楚。
此次進京,是族人湊的盤纏。可初到京城,他便因輕信他人,被騙光了銀錢,流落街頭。饑寒交迫時,他躺在破廟里,想起母親熬紅的雙眼,想起族人們的期盼,羞愧得無地自容。
母親該如何自處?族人又該如何失望?
可他沒有死。
法華寺的銀錢,廣明湖的出……
這份恩情,他陸清淮永遠銘記于心。
他攥緊了手,指節泛白。
今日殿試,他承載的不僅是母親與族人的期望,還有……她的債。
裴佑安自幼出入宮廷,因淑太妃與豫王的姻親關系,皇宮對他而并不陌生。
可今日不同――這是殿試,是真正決定他仕途的。
父親昌平侯曾對他說:“裴家需要的,不只是一個靠祖蔭的世子,更要有真才實學。”
所以他四歲啟蒙,七歲入書院,后又隨名師游學三年,十幾載寒窗苦讀,為的就是今日。
只有科舉出身,才能入翰林、登內閣,光耀門楣,維系侯府榮光。
他深吸一口氣,目光堅定地望向大殿。
卯時正,奉天內,金磚墁地,御案高設,兩側侍立著內閣大學士與六部御史重臣。殿中鴉雀無聲,唯有燭火搖曳,映照著舉子們凝重的面容。
“皇上駕到――”
內侍尖細的嗓音劃破寂靜,元熙帝戚承晏一襲明黃龍袍,緩步踏入殿中。眾臣與殿試舉子齊齊跪拜,山呼萬歲。
鴻臚寺官員手捧黃絹,高聲宣讀制題:
“皇帝制曰:朕惟治河之道,必使民生永賴,國賦無虧。今欲使清流順軌,漕運無阻,其策安在?”
聽到題目,陸清淮心頭一震。這分明是天意。他提筆時,眼前浮現出松江百姓的面容,浮現出父親臨終前不甘的眼神。
還有……知味樓中那本手稿上的批注。
隨后他落筆如飛,字字鏗鏘。
直到日影西斜,禮部官員高呼:“時辰到――交卷!”
陸清淮擱下筆,指尖因久握而微微發顫。他望著墨跡已干的答卷,心中竟生出幾分恍惚。
成了嗎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自己已竭盡全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