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前幾日老夫人同我談起你的婚事。”
“侯夫人正在為你相看人家,問我的意思。”
“我只說憑府里做主,”裴氏繼續道,“只求你能留在京城,這京城的人家非富即貴,將來……”
她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去,“將來也能給遠哥兒一些依仗。”
聽了裴氏的話,沈明禾明白顧氏的動作比她預想的還要快。
而母親所求,是給遠哥一個前程,一個將來的依仗。
這是她的價值,于是她們似乎一拍即合,無需相互合計就能達成的默契,得到她們所要的。
沈明禾以為自己會驚慌,會憤怒,可心里卻出奇地平靜,就像頭頂懸著的利劍似乎終于要落下了。
最終她只是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便再未有語。
裴氏似乎是說完了自己要說的話,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復,很快便離去了。
沈明禾望著裴氏離去的背影,目光落在案幾上的茶盞上。
涼透的茶湯映出她模糊的倒影,那層浮沫正如她此刻的心緒,看似平靜,卻隨時可能消散。
云岫輕手輕腳地進來為她披了件杏色披風:“姑娘,外面起風了。”
窗外的風卷著落花的殘瓣在庭院里打著旋兒。沈明禾望著那片片飛紅,它們開時絢爛,落時無聲。
這世道女子終要嫁人,就像日升月落般天經地義……
這個念頭像一片羽毛,輕飄飄落在心頭。
如今顧氏要給她尋個人家,母親應允,侯爺點頭,她就會被一頂花轎抬出去,成為某個陌生人的妻子。
嫁出去,就能逃離侯府,逃離防淑太妃的狠毒算計,也不用擔顧氏母女什么時候會對她出手。
以侯府的門第和臉面,顧氏定會為她擇個門當戶對的。相夫教子,安穩度日,這樣的結局,在這世道已算得上幸運。
畢竟比起那些為生計奔波的女子,比起那些被賣入勾欄的苦命人,她已足夠幸運。少時在江南,她見過市井婦人如何在奔波熬白了頭,見過繡娘如何在油燈下熬壞了眼。
而她至少……至少還擁有過自由,見識過四角天空之外世界的模樣,見過江南的煙雨,踏過西湖的春水。
她該知足的。
可為何……為何心口會這般疼?
像是某種更可怕的東西在撕扯臟腑。
三年前入這上京時,她來了,困在侯府三年,她認了,如今……
此時的窗外,依舊傳來裴佑安高中的歡喜聲,案頭的《農桑輯要》被風翻動書頁,露出她昨日批注的地方。
沈明禾猛地合上書冊,突然輕笑出聲――多可笑啊,男子可以科舉入仕,可以沙場建功,治國平天下。
而她……她連這本書都只能偷偷地讀。她這樣的女子,就該去知足一場或許能安穩度日的婚事。
暮色漸沉,最后一縷陽光從窗欞間溜走。沈明禾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,忽然想起那日在宮中見到的宮墻。
那么高,那么長,仿佛永遠都走不出去。
而現在,另一座看不見的墻,正在她四周緩緩筑起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