還未等崔玉林反應過來,沈明禾從匣子中取出另一本手稿,“我這里還有一份書稿,不防崔大人看過之后再說。”
崔玉林接過手稿,看到灑金封皮上上赫然寫著《女誡》,眉頭微蹙,眼中閃過一絲疑惑。
然而,當他翻開扉頁,正中就現“江南河防紀要”五個楷體字,這樣工整的館閣體,倒像是科考出身的官員手筆。
翻開后面,只見墨跡尚新的批注與泛黃的原始書頁形成鮮明對比,顯然是有人常年精心維護。
只是看下去,又更是震撼!
“這是......”
書頁間密密麻麻的批注如蛛網蔓延,墨筆勾勒的河道圖旁綴滿蠅頭小楷:“癸未年梅雨期,句容河暗渠淤塞一丈六尺,宜盡快疏浚......”
“夾流而為閘。平時隨潮啟閉,以御淤沙……”
“‘以紫微垣為坐標,可避潮汐誤差!’妙!”
沈明禾靜靜地看著眼前之人,心中涌起一股難以喻的情緒。當年差點被母親付之一炬的書稿,此刻正在別人眼中重獲新生。
“此書從何而來?可還有其余卷冊?”崔玉林猛地抬頭,眼中血絲密布。
沈明禾的指尖輕輕劃過在木匣邊緣,三年來,她每個月初一都會把這些書稿取出晾曬,就像父親生前做的那樣。
此刻看著崔玉林眼中跳動的光芒,那種近乎執著的熱切,她忽然覺得胸口一塊大石落地。
“家父手稿……共四冊。”
“令尊現在何處?小友可否引薦?”崔玉林急切的語氣讓沈明禾指尖一顫。
“三年前……已仙逝了。”
崔玉林聞,整個人僵在原地。手指也猛地收緊,書頁發出輕微的脆響。他又急忙松開手指,像是怕碰壞了什么珍寶。
只是眼前仿佛浮現出一個素未謀面的身影――深夜挑燈,在輿圖上勾畫治水良策;跋山涉水,丈量每一條明渠暗渠……
他張了張嘴,卻不知該說什么,所有的震驚與惋惜最終化作一聲長嘆。
許久,他忽然整了整衣冠,對著沈明禾長揖:“敢問令尊名諱?”
沈明禾退后三步,鄭重回禮:“先父乾泰十四年進士,沈公諱知歸,三年前任鎮江同知。”
她緩緩直起身,眸中似有星火躍動:“今日前來,是對大人有事相求。”
崔玉林握緊書稿,卻見少女突然行了個端正的揖禮。那姿態不似閨閣女子的萬福,倒像是......像是士子之間的平輩之禮。
“先父遺下四卷手稿,皆是他半生心血。”她聲音清越,在春日的庭院中格外清晰,“因我閨閣之身,三年來這些書稿鎖在樟木箱里,如今得見大人赤子之心……”
“明禾愿將先父四卷手稿盡數相贈――只求大人持此卷治水安民,全先父未竟之志!”
沈明禾起身時,將脊背挺得筆直,仿佛她不再是侯府的表小姐,仿佛父親就站在身后注視著她……
崔玉林看著眼前的少女,喉間如堵棉絮。眼前少女分明單薄如紙,卻仿佛承載著千鈞之重。他忽然想起自己書房里那些束之高閣的珍貴典籍,臉上竟有些發燙。
他鄭重地向沈明禾一拜,聲音低沉而有力:“崔玉林在此立誓,必不負沈公遺志!若違此誓,天地不容!”
直起身時,崔玉林忽的解下腰間玉佩。羊脂白玉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,雕著精細的松鶴紋樣。
他將玉佩遞到沈明禾面前,眼神真摯,“此非購資,是崔某贈與友人的信物。今后若遇任何難處,都可持此物到英國公府尋我。”
沈明禾看著這枚玉佩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或許這就是父親說的“君子之交,重在相知”。
“恭敬不如從命。”她雙手接過玉佩。
此時院中的桃花被風吹落幾瓣,正巧落在展開的書頁上。沈明禾輕輕拂去花瓣,后退一步福身:“今日叨擾多時,先行告退。余下的書稿,三日內必差人送到府上。”
崔玉林捧著書稿欲又止,最終只是深深一揖:“小友慢走。”
沈明禾轉身離去時,聽見身后傳來紙張翻動的沙沙聲。她嘴角微微揚起,那人怕是已經迫不及待要研讀了吧?
云岫跟在身后,小聲嘀咕:“姑娘,那玉佩看著很貴重……”
“是啊。”沈明禾看著玉佩上的紋路,像是在看父親的書稿,“所以才更不能辜負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