肆心書鋪,
阿福早已候在門口,見沈明禾來了,連忙迎上來:“姑娘,人已經到了,在后院。”
沈明禾點點頭,帶著云岫穿過堆滿書籍的廊道,只見看見徐掌柜正與一個穿鴉青錦袍的男子對坐飲茶。
見沈明禾來了,徐掌柜連忙起身:“沈姑娘可算來了!”
他對面的男子聞聲回頭,身著鴉青錦袍,腰間系著玉佩,三十出頭的面容清瘦如竹。
見到沈明禾時,崔玉林擱下茶盞,明顯愣了一下“這便是賣家?”
徐掌柜連忙解釋:“是,《漳水河干問答》便在這位姑娘手中。”
沈明禾福身行禮:“見過崔大人。”她從云岫捧著的木匣中取出泛黃的書冊,“這是家父手錄的。請大人過目。”
崔玉林聞霍然起身,手指在衣擺蹭了蹭才接過書。
剛翻開第一頁,他的眼睛就黏在了字里行間,嘴里不住地念叨:“妙啊……這里若是……”突然又倒吸一口涼氣,“更妙!”
徐掌柜添茶時,他抓過茶盞就往嘴邊送。
“燙!”沈明禾話音未落,崔玉林已“嘶”地吐出茶水,手忙腳亂地用袖口擦拭書頁。確認無恙后,他才訕訕地笑:“讓小友見笑了。”
他看向沈明禾,眼中滿是歉意,“實在是這書里的治水之法太妙,讓我一時忘乎所以,倒是糟污了此書。”
說罷又撫過書頁上某處批注,開口道:“這石閘定位之法,可是令尊批注改良的?”
而此刻與他對面而立的沈明禾卻在聽到“小友”二字時指尖微微一顫,三年來在侯府積攢的恭順笑意忽地褪去,露出底下鮮活的鋒芒:“大人慧眼。此處原用前朝舊法,家父以山川地形定位改之……”
“好!”崔玉林出聲打斷,眼中迸出精光,“此書我要了!”
說罷他從懷中掏出銀票拍到石桌上,“小友開價便是!”
見崔玉林此狀沈明禾卻并未立即回答。她提起茶壺,水流注入盞中的聲音清脆悅耳。茶滿七分時,她忽然抬眼:“大人覺得值多少?”
崔玉林一怔,眉頭微蹙,骨節分明的手指摩挲著書脊。
“三百兩。”崔玉林喉結滾動,“雖是孤本,終歸是……”他說完便緊盯著沈明禾,似是等她回話。
誰知沈明禾并未應答,只是忽然取回書冊,指尖撫過封皮,慢慢開口道:“崔大人可知道這上京城中,有一天攬月,一套頭面要三千兩紋銀。”
崔玉林聽了這話霍然起身,青筋在太陽穴跳動:“荒唐!那些俗物怎能與此書相提并論!這是能救……”
“這是能救數萬百姓性命的……”沈明禾直接接了上去,那語氣仿佛在說,能救黎明百姓的書籍難道不該更值錢嗎?
“沈姑娘說笑呢!”徐掌柜眼見二人僵持,慌忙打起了圓場,“崔大人莫急,這書……”
只是此時那崔玉林卻已聽不進勸。
他攥了攥腰間的玉佩,這是去年生辰父親給的羊脂玉,少說值七八百兩。若是加上書房里大哥送的那方雙鶴紋雞血石硯臺,或許能抵一兩千兩……
只是剩下的錢……想到要跪著求父親給,崔玉林就覺得尾椎已隱隱作痛。
可那書頁間的法子,正是漳水急缺的……
而這時沈明禾卻忽然翻開書頁中的一頁漳水輿圖。她蔥白指尖點著漳水彎道,望向了崔玉林:“敢問大人,三年前秋汛決堤處可是這里?”
崔玉林點了點頭,沈明禾是指尖又滑向下游,“大人可知此處河床高出兩岸農田三丈有余?”
“自然知曉!”崔玉林眼睛倏地發亮,也顧不得思量銀錢之事,“這些年清淤總不見效……”
“因為你們清的是明淤。”沈明禾聲音很輕,卻像驚雷炸在崔玉林耳邊,“暗渠里的陳年淤泥,才是禍根。”
春陽正穿透梨樹枝椏,在沈明禾眉間落下細碎金斑。
崔玉林怔怔地看著眼前少女,談起河道治理卻如數家珍,方才指出暗渠淤泥時那篤定的神色,倒像是親自丈量過每一寸河床。
這從容這份見識,不該出現在深閨女子眼中。
他突然解下玉佩,遞了上來:“此玉最少值八百兩!剩余的,我即刻回府取銀票!”
“大人誤會了。”沈明禾按住玉佩,“這些手稿,分文不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