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爺今日下值怎這般晚?”她將鴉青色外袍遞給丫鬟,又送上了杯青瓷茶盞,“可是吏部又出岔子?”
“不過是些瑣事。”裴淵抿了口茶,喉結滾動“今日府中晚宴如何,殿下可有怪罪?”
“自然沒有,豫王殿下說侯爺差事兒要緊,不必在意他。”顧氏截住話頭,尾音輕輕揚起。又忙用銀匙在茶湯里添了勺楓露,“容兒陪著說了會子話。”
裴淵望著茶湯里浮沉的銀毫:“方才在前院佑安已經來拜見過了,游學三年,卻是收獲頗豐。他回來,你也能寬心些。”
“寬什么心?”顧氏絞著帕子,“江尚書家的嫡子都當爹了!”
裴淵抿了口茶:“不急,他的婚事等春闈過后再說。”
“郎君們自可等得,”顧氏又道,“但這府里的姑娘們都大了,婚事可拖不得。”
“是該些快了!”裴淵放下茶盞,神色凝重,望著窗外沉沉夜色,“陛下登基三年,今秋必開大選。咱們家的姑娘若不入宮,就得趕在選秀前定親。”
“容兒的事……”他頓了頓,忽然轉向顧氏,“淑太妃那邊?”
“容兒的婚事,姐姐說過些日子便向陛下請旨。太妃娘娘最疼容兒,定不會委屈了她。”
裴淵點點頭,又問道:“芙兒還小,暫也不急,只是明禾那丫頭的婚事,小妹又避居竹熙庭……”
“侯爺放心。”想起剛剛玳瑁稟告之事,顧氏心中閃過一絲異樣,但仍笑得溫婉,“妾身定會給她找個好人家。”
……
這三月初九便是春闈,不足一月光景,顧氏為著兒子讀書備考,將府里管得滴水不漏。連廊下掛著的畫眉都被挪去了偏院,生怕驚擾了世子溫書。
裴悅芙原以為大哥哥回府后日子會熱鬧些,誰知這府中反倒更沉寂了。
云水居便成了她唯一的去處,日日都要來尋沈明禾說話解悶。
偏生今日顧氏將她叫去學規矩,沈明禾這才得了空,便換了身素凈衣裳,帶著云岫悄悄出了府。
肆心書鋪的醒客銅鈴叮咚響起,徐掌柜才從賬冊間抬頭,只見來人摘下帷帽,露出一張素凈的臉。
只見眼前之人撥開帷帽,
他放下紫竹狼毫,見對方今日也沒做男子裝扮,眼底掠過一絲笑意:“在下就知道沈姑娘必會再臨。”
“上次之事,還請掌柜詳談。”
“姑娘這邊請。”
繞過堆滿書籍的木架,后院景致豁然開朗。不大的院子里,每處花草布局都極講究。
墻角幾叢翠竹掩映著青石小徑,假山旁一株老桃樹虬枝盤曲,粉白花瓣隨風飄落,在地上鋪了層薄毯。
“姑娘請。”徐掌柜執起竹柄銅壺斟了杯茶:“白毫銀針,姑娘嘗嘗。”茶湯清亮,氤氳著淡淡蘭花香。
沈明禾端起茶盞,目光卻落在徐掌柜臉上:"掌柜上次說的工部主事……"
“那位工部的崔主事……”徐掌柜眼中帶著幾分笑意。
“也算個癡人。出身英國公府,偏不愛騎射愛機括。從小就對奇淫巧技感興趣。氣得老國公沒少斥責。后來靠著祖宗蔭封進了工部,誰知竟又迷上了河道防務。”
徐掌柜見她聽的入神,又繼續說道:“他常來書鋪淘些山川游記、河道輿圖,一來二去的也就熟了。上月還說起要找本《漳水河干問答》,可惜我這沒有。”
“《漳水河干問答》……”沈明禾喃喃重復,指尖在石桌上輕輕劃著,“我父親生前倒是收藏了一本。”
徐掌柜眼中精光一閃:“那敢情好。這位主事每月二十必來,姑娘若有意,不妨……”
話未說完,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喧嘩。
沈明禾蹙眉望去,只見書鋪伙計慌慌張張跑進來:“掌柜的,不好了!外頭來了群官兵,說是要查什么禁書!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