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!”
裴氏這一巴掌來得突然,沈明禾半邊臉頓時火辣辣地燒起來。
她偏過頭,透過窗欞看見雨幕中幾竿翠竹被風吹得東倒西歪,卻始終沒折斷。竹葉沙沙的響動混著雨聲,像是在她耳邊絮絮低語。
“娘。”她突然開口,聲音啞得不像話,“這三年我們連竹熙庭的月洞門都很少出,到底在怕什么?”
裴氏聽著這話,看著女兒臉上的掌痕,揮下去的那只手一直在抖,卻始終沒有說話。
“侯府四位姑娘待字閨中,大姑娘等著做豫王妃,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也自是有主意。”沈明禾跪著往前蹭了半步,青磚的涼意透過裙子往骨頭縫里鉆,“輪到我能有什么好親事?鎮江老宅的梅子該熟了吧?去年周伯捎來的梅脯,娘不是說比京里的甜么?”
可誰知裴氏聽了這話,突然拔了高的聲音,呵斥道
“你懂什么!你弟弟明年就要……”
“我知道!”沈明禾猛地抬頭,眼眶紅得厲害,“可我們帶出來的田產鋪面,足夠供弟弟念書……”
“閉嘴!”裴氏一把掃落案上茶具,白瓷碎片頓時四濺,有幾片擦過沈明禾的裙角,飛濺到她臉上,有些刺痛。
“你弟弟將來是要進國子監的!侯府的門帖值多少你知不知道?”
聽著裴氏的話語,沈明禾張了張嘴,喉嚨里卻像是堵了團棉花,怎么也再說不出。看見母親著保養得宜的面容此刻扭曲得陌生――裴氏的眼睛瞪得極大,嘴唇顫抖著,精心描畫的眉毛幾乎要豎起來。
或許人進了這侯府,執念就會太深,面目也會變得可怖。
“母親!”
這時,一個稚嫩的聲音突然從門外傳來。沈明禾轉頭,看見七歲的弟弟沈明遠站在門口,小臉煞白。
他顯然是被爭吵聲引來的,衣衫都被雨水打濕了一片。
“遠哥兒別進來!”沈明禾急忙喊道,但已經晚了。
小男孩“撲通”一聲跪在碎瓷片上:“母親別生氣,都是明遠不好。明遠會好好念書,一定考取功名……”
“哎呀我的兒!”裴氏的臉色瞬間變了,方才的猙獰一掃而空。她幾乎是撲了過去,一把將沈明遠抱起來,“地上有碎瓷,傷著了可怎么好!”她手忙腳亂地檢查兒子的膝蓋,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,“疼不疼?嬤嬤!快拿金瘡藥來!”
沈明禾跪在原地,看著母親顫抖的手指輕撫弟弟。去年除夕的畫面突然浮現在眼前,弟弟偷跑來云水居,小臉凍得通紅,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:“阿姐,我偷偷藏的梅脯,你最愛吃的。”
那天夜里,她給弟弟暖著手,聽他小聲說:“等明遠兒長大了,就帶著阿娘和阿姐回鎮江。”
沈明禾低頭看著膝下青磚上的水漬和衣裙上的碎瓷片,忽然自嘲地笑了笑。
“女兒知錯了,”看著母親抱著弟弟的背影,沈明禾明白她永遠無法要求母親像愛弟弟那樣愛自己。
這個認知像一滴冰水落入心口,涼得發疼,卻又莫名讓人清醒。
“以后不會了。”沈明禾慢慢站了起來,膝蓋上的疼痛遠不及心里的空落。這句話是說給裴氏聽的,也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說完,她轉身推開房門,冷風裹著雨絲撲面而來。云岫正焦急地等在門外,見她出來,連忙撐開傘:“姑娘……”
“走吧,”沈明禾打斷她,語氣平靜得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生過,“回云水居。”
她邁步走進雨中,云岫的傘遮住了她的視線,卻遮不住檐角滴落的雨珠,一顆顆砸在青石板上,像是砸在她心上。
回到云水居后,沈明禾推開了雕花木窗,雨后的夜風裹著海棠清香涌進來,帶著幾分潮濕的涼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