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沈明禾帶著云岫匆匆趕回前院時,就見裴悅芙便提著裙擺從月洞門處跑過來:“明姐姐去哪兒了?柔姐姐都已經回來了,還沒見著你和云岫。我正想著去尋你呢。”
不等沈明禾回答,她就被拉著穿過月門。空地中央的人工溪流清澈見底,一扇八折紫檀屏風將溪流隔作兩段。
上游女客席間浮著雕花銀盞,盛著櫻桃酪與水晶餃;下游男客處則漂著犀角杯,酒香混著水氣漫過屏風縫隙。
裴悅芙拽著她擠到上游末端,
“這兒!快些過去,待會就要開宴了!”
沈明禾剛落座,裴悅柔已遞來盞溫茶:“明妹妹去哪兒了,臉色怎這般……”
只是話音未落,遠處忽然傳來清脆的磬音。沈明禾抬頭望去,只見昭華長公主帶著儀仗款款而來。懷中抱了只貓,身后還跟著六名丫鬟,皆身著碧色比甲,腰間系著銀絲絳帶,步履輕盈。
今日長公主身著一襲絳紅色宮裝,裙擺繡著金線鳳凰,頭戴九尾鳳釵,眉目如畫,神態雍容。
只不過沈明禾看了這美艷華貴的臉總覺得在哪見過。
只是還沒等她多想,就見長公主懷中的那只波斯貓才懶洋洋地睜眼,琉璃色的眸子在陽光下像兩汪融化的蜜糖,沈明禾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,總覺得那貓兒在盯著自己看。
“這春日景美,”長公主倚在紫檀榻上,指尖逗弄著貓兒下巴,“院兒里的姑娘郎君們更是賞心悅目。”
“本宮最煩那些酸詩。今日這宴席,不作什么文會,只管盡興玩樂!”說罷,她隨手端起翡翠盞抿了口酒,女眷們慌忙跟著舉杯。
這時,沈明禾才收回了目光,忽然想起今日在園中的種種。裴悅珠怨恨的眸子、那什么勞什子世子,還有溫泉池中的男子……
他究竟是什么人,居然能在長公主的院子里泡溫泉,而長公主又怎么會知道她這種小人物送來衣裙呢……
思緒紛亂中,沈明禾盯著盞中琥珀色的液體,想起溫泉池邊那杯晃動的琉璃盞,她猛的仰頭便灌了下去。
辛辣直沖喉頭,嗆得她伏在案上咳嗽。裴悅柔在一旁連忙奪過酒杯:“這酒烈得很,不能這般喝!”
而裴悅芙卻湊了過來,杏眼圓睜:“明姐姐今日好生豪氣!”
沈明禾聽了,抿唇一笑,眼尾泛起淡淡紅暈。溪水中倒映著她的影子,恍惚間仿佛看見了曾經那個提著裙擺在田野間奔跑的野丫頭。
日頭西沉時,歇雪苑的天色陡然變了。烏云壓得極低,遠處傳來悶雷的聲響。
長公主就命眾人散了,丫鬟婆子們慌忙收拾器具,各家女眷提著裙擺往馬車處趕,連忙收拾回程。
馬車上,裴悅柔看向了倚靠在車廂上的沈明禾。回程時,雨又急,等她趕到時,二房的馬車早走了。裴悅芙又剛好被侯夫人叫著,她這才和沈明禾同行。
此時沈明禾正望著雨幕出神。車窗外飄進的雨水似乎打濕了她的鬢角,順著臉頰滑落,她卻渾然不覺。
三年來謹小慎微的表姑娘,今日席間,眼神里竟透著一絲裴悅柔從未見過的光亮。
翌日清晨,雨絲依舊纏綿,檐角的水珠連成串,滴落在青石板上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沈明禾撐著油紙傘,踩著濕漉漉的石徑,一路走到竹熙堂。
裴氏早已在堂中等候,見她進來,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,隨即淡淡開口:“走吧,去給老太太請安。”
二人剛到松鶴堂,便見大房二房的人已齊聚一堂。沈明禾跟在裴氏身后,規規矩矩地向老太太行禮。
老太太微微頷首,示意她們坐下,隨后笑著向眾人問道:“昨日在歇雪苑可還熱鬧?”
裴悅芙直接從繡墩上蹦起來搶先開口,語氣雀躍:“長公主在歇雪苑設了曲水流觴,可好玩了!安陽郡主、永安伯的姑娘、江閣老的孫女、大理寺卿家的女兒都到了,就連豫王表哥也來了呢!”
她頓了頓,又補充道,“豫王表哥還說,等大哥哥回來后,他會親自來府里看望祖母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