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明禾抱著殘存的手稿,跌跌撞撞地跑到后院。
月光如水,灑在那株梅樹上。
她靠在樹干上,指尖觸到粗糙的樹皮,仿佛還能感受到父親的手溫。
那年春末,父親還站在這里為她種了這棵梅子樹。
當時父親衣袖被樹枝勾住也渾然不覺,只笑著說:“禾兒,這棵樹是為父特意為你種的,等它長大了,年年都能結出最甜的梅子。”
如今梅子樹還在,種樹的人卻再也不會回來了。
沈明禾緩緩滑坐在地上,手稿散落在膝頭。夜風拂過,帶來一陣涼意,也帶來了那個雨夜的記憶。
那是父親好不容易沐休一次。外面大雨傾盆,母親難得沒有抱怨,反而吩咐廚房多做了幾道菜。父親坐在桌邊,給沈明禾夾了一塊桂花糕,又給母親斟了一杯酒。
“難得一家人吃頓飯。”父親笑著說,眼角有細細的笑紋。
母親抿了一口酒,沒有說話,但神色是少有的柔和。沈明禾咬著桂花糕,心里甜滋滋的,連窗外的雨聲都變得悅耳起來。
突然,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隨從渾身濕透地沖進來:“大人,不好了!連日大雨,堤壩出現裂縫,有村民說看到河水異常……”
父親立刻站起身:“備馬,我去看看。”
“沈知歸!”母親猛地放下酒杯,“外面下著大雨,一家人好不容易吃頓飯,你非要這個時候去?”
“事關百姓安危,耽擱不得。”父親已經披上了外袍。
“你!”母親抓起桌上的碗狠狠摔在地上,“要出去就別回來!”
瓷片四濺,沈明禾嚇得縮了縮脖子。父親卻只是摸了摸她的頭:“禾兒乖,替爹陪娘親吃飯。”
那是她最后一次見到活著的父親。
第二日清晨,隨從渾身泥濘地跑回來,跪在院子里嚎啕大哭。沈明禾躲在門后,聽見他說:“大人……大人昨夜轉移百姓……堤壩坍塌……被沖走了!”
母親當時就癱坐在地上。
三日后父親的遺體被抬回來時,母親卻并未上前,她只是看著自己說道:“沈知歸!你為什么要去!為什么不知死活的要上堤壩!為什么不聽我的回京!為什么……”
那聲音里有怨恨,有不甘,或許還有一絲沈明禾當時聽不懂的情愫。
夜風又起,吹亂了沈明禾的思緒。她靠在梅樹上,望著天上的殘月。
母親是昌平侯府的庶女,雖然生母早逝,但養在嫡母身邊,過得也不算差。而父親是寒門出身,苦讀近二十年才得以金榜題名。
若不是老侯爺“榜下捉婿”,這兩個本不該有交集的人,又怎會走到一起?
沈明禾記得母親曾說過,她年少時雖未想過像一定要嫁入高門做宗婦,但也想著嫁個勛貴人家的庶子,或是京中體面的人家。
可一切“不想”都抵不過“父母之命,媒妁之”。
婚后不久,父親就申請外放。他想做些實事,不愿待在翰林院修書。
就這樣,從小生活在富貴鄉里的侯府小姐,只能跟著出京。從泉州府的知縣到鎮江的知州,父親走了十年。
這十年里,母親無數次向父親提起,可以找侯府謀個京官。可父親從未答應。他知道自己剛正不阿,做不到和光同塵,只想留在離百姓近的地方做些事。